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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族服:擁有它的故事 文物掌故 67 2026/06

文/林世治

林世治

國立高雄師範大學語言與文化學士原住民專班兼任講師

  

  翻開抽屜裡那張泛黃的老照片,畫面中的我年輕、瘦削,肩上斜揹著一條用貝殼與珠子串成的肩帶(paljavak)。照片裡的神情有些靦腆,卻又帶著某種剛踏進世界的倔強。多年後再回頭看,我才明白,那不只是一條肩帶,而是我生命裡第一次真正靠近文化的開始。

  我那套有故事的族服,是用標會的錢買來的。不是一時衝動,也不是隨手擁有,而是在那段日子裡,一點一滴慢慢存下來的珍惜。對那時候的我來說,族服並不是裝飾,而是一種遙遠的夢想。因為小時候,我其實沒有真正屬於自己的族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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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 台坂部落的三位靈媒(1977年7月15日攝)
(圖片來源:董豐山提供)

  

  記憶中的祖母vuvu Sa Tjuku 與母親Sa Kedrekdr,確實會穿所謂的「山地衣服」,但和現在大家熟悉的北屏東排灣族服並不一樣。那些服飾裡,有花環、肚兜、二片式腰裙,還有手套與腳套,反而比較接近卑南族的樣貌。那是一個族群交會與文化流動的年代,臺東許多部落彼此影響,族人看見漂亮的服飾便穿上,卻未必知道其中真正的文化意涵。

  父親Sa Cudjui的穿著則更簡單。黑色裙布、白色頭巾、赤裸的上半身,以及打赤腳踩在土地上的樣子,是我對父親最深的記憶。每到收穫祭,他總是站在祭場中央,呼喊聲穿越整個部落。小時候,我只是覺得父親很帥,是真正的sauqalay。長大後才知道,那份帥,不只是男人的外表,而是一種從生命磨難裡淬煉出來的氣勢。父親曾參與過823砲戰。一個從戰火裡走回部落的人,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土地與文化的重要。所以,他站進祭場的每一步,都不是表演,而是生命走過歷史之後,留下來的身影。

  後來,我進入文化工作。1988年,我加入文化園區擔任舞者。說來慚愧,剛開始的我,其實對排灣族服幾乎一無所知。每一次演出,第一個節目一定是「九族服裝介紹」。而我,經常被安排穿上達悟族的丁字褲站上舞台。原因很簡單,學長們不敢穿,而我是臺東人,好像比較「適合」。於是,我成了那個用最少布料面對最多目光的人。剛開始真的會害羞,但久了,也慢慢習慣。甚至開始理解,族服從來不只是穿在身上的衣物,而是一種文化的身體記憶。每一套服飾,都有自己的歷史、自己的規矩,也有自己的靈魂。

  只是穿久了,我還是會偷偷期待,有一天能穿回自己的族服。那一天終於來了。半年後,我第一次被安排穿上排灣族盛裝。那一刻,我至今仍記得。當華麗的綴珠傳統族服穿在在身上,肩帶從右肩斜揹而下,我心裡忽然浮現一種很深的感覺我回來了。那不只是換裝,而是一種文化認同真正落回自己身上的瞬間。我第一次那麼清楚地感受到:「這是我的文化。」

  從那天開始,我暗暗下定決心,總有一天,我要擁有一套真正屬於自己的排灣族服。只是,現實並不浪漫。那時薪水不高,少得可憐,族服對年輕的我來說,是很大的開銷。後來,我跟著同事加入互助會,每個月硬是存下2,000元。那不只是存錢,而像是一種對自己的要求,也是一種對文化的承諾。終於,在1989年12月6日,我走進屏東水門的高山青服飾店,買下人生第一套屬於自己的排灣族服。

  我遇見了kina謝美蘭。她不像只是賣衣服的人,更像是一位真正教文化的人。她一件一件向我介紹,從頭飾(taupu)、綴珠上衣(yitung)、褲片(kacing),到肩帶(paljavak)、項鍊(veceqel)、長項鍊(tjalivucung),甚至連肩帶的方向都細細提醒。她告訴我,肩帶一定要從右肩斜揹到左側,方向不能錯。老人家說,若穿錯方向,會帶來不好的運氣。後來我才明白,那並不是迷信,而是一種對文化秩序的尊重。

  買衣服時,她問我:「你的名字叫什麼?」我有些疑惑地回答:「買衣服還要報名字嗎?」我說:「ti Puljaljuyan naken!」她驚訝地看著我,笑著說:「那我要幫你挑適合你名字的圖案。」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族服從來不是商品,它有名字、有身份,也有屬於文化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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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 肩帶(paljavak),現已傳承予長子Ljaucu.Kaljuvung。
(圖片來源:林世治攝,1978/12/6)

  

  從那一天開始,那套族服那條肩帶跟著我走過無數地方。臺灣各地的部落、大學、文化中心,國外的美國、加拿大、澳大利亞、紐西蘭,甚至太平洋上的島國斐濟、吐瓦魯、諾魯、帛琉,我都曾穿上排灣族盛裝族服站上舞台。慢慢地,我開始明白,我不是「穿著族服披著肩帶去表演」,而是「把部落穿在身上走出去」。別人看到的是演出,但對我來說,那是一種文化的傳承與移動。我的身體走到哪裡,文化就跟著走到哪裡。

  如今,三十多年過去了。那套族服那條肩帶,已經不再只屬於我。我把它傳遞交給了我的大兒子Ljaucu.Kaljuvung。交出去的那一刻,我沒有說太多話,但我知道,那不是單純地「給」,而是一種真正的「交付」。把文化交出去,把責任交出去,也把自己一路走來的生命記憶,慢慢交給下一個世代。

  現在,我的太太淑惠Ljavaus,仍然一針一線地為孩子們縫製族服。我覺得,排灣族的母親真的很不容易。她們不只是做衣服,而是在縫補家族與文化的延續。每當再一次穿上族服,參加部落任何祭典或婚禮時,我總會想起父親站在祭場中央呼喊的身影。那聲音,到今天都還在。而我身上的族服及肩上的披肩,也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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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 穿回自己的族服(2024年5月31日攝)
(圖片來源:林世治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