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學上所見之西南中國》(上)(下)
新書視窗
第67期
2026/06
文/謝世忠
謝世忠
國立臺灣大學人類學系兼任教授
作者:鳥居龍藏(原著);胡稹、賴菲菲(合譯)
出版社:臺北:秀威資訊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2025年2月
ISBN:978-986-326-894-9

活躍於十九、二十世紀之交的日本前輩人類學導師鳥居龍藏,曾於1902至1903年間走訪中國西南雲南、貴州和湖南一帶,記下所見所聞外加自我考證推測,寫就本書。這是他在亞洲地區大面積多地點(包括臺灣)以及廣泛群體學術考察的一部分。該書所涉及之諸多非漢族群的人事地物內容,以近代中國在非漢族分布地區的知識創造貧乏的角度觀之,一方面令人驚艷感佩,另亦引人感受到高比重神秘色彩。在當時,多數非漢族群缺乏較可信之研究報告,而鳥居是書文字書寫誠屬簡略,也就是常見一個地方群體,就幾個字寫過,因此,那股仍未透明的族群神祕主義氛圍,百年來還是引來不少後世同好對書中那一群群神秘民族的興趣。
原書出版超過至少四個世代之後,現在由二位中國學者翻譯成中文,分上下冊,一人負責一冊。此刻二十一世紀之際,為何要花上巨量時間翻譯該書?想必有一定的需要。書本前頭有「日本人中國邊疆紀行」系列叢書主編序,有學者專家導讀一文,以及翻譯者序。這三文基本上寫作精神一致,也就是均在描繪清末民初時段有哪些相關屬性書籍,還有鳥居先生的走訪行誼,當然,更多提及他的所謂人類學之範疇,以及調查行動與日本當時帝國擴大意識形態的連結等。惟這部古典論著到底翻譯成中文的今日價值為何,卻較少被有系統地討論,譯者和編者未言,導讀者也不主動提出。在筆者看來,就是一本書翻譯成功罷了。
我們當然感佩前輩的努力,也認為書中自有黃金。但是,這部可能足以引領讀者窺得上世紀初中國帝國崩解前夕之西南廣袤大地族群文化風貌的譯作,令人意外地,翻譯者卻有如在原作者與讀者之間,刻意建構出一道鴻溝,而且此一鴻溝就在中譯本問世之後,勢必永遠無法跨越了。主要干預因素正是國族-國家(nation-state)。翻譯者可謂均處於忠於國族-國家之不得被挑戰的族群政治結論:中國有55個少數民族,而他們就客觀地存在於歷史與當下的中國境內。據此,鳥居該書所記之各族,當然可以55族其中的某些族來百分百標示之。
此一不得挑戰之族群政治結論,就是社會主義中國的「少數民族」建構。「少數民族」之定義、理論、概念、歷史、以及文化內涵等,逐一被共產政權於建政不久後陸續完成。它們成了教科書知識,人人習之,也在多年後成了普通常識。只是,鳥居調查寫書的時代,根本沒有「少數民族」的用詞,更遑論能於日常生活中聽聞此說,民國時期常見「邊疆民族」用法,而更早時期則基本上從籠統「蠻夷」或「苗蠻」,到最基層之細微族群名號,通通可於地方誌書或旅行文牒中得知。那是當時的地方知識,鳥居的原書即是依循此一原則,錄下沿途種種。我們做為讀者,就是要看到這些,因為想要比較真實地認識百多年前的西南。無料,翻譯者受到少數民族教科書常識或法政鐵律的內在指揮,自動改動鳥居文字,其中最明顯的就是「彝人」。什麼是「彝人」?彝人就是彝族,今天中國55個少數民族之一。該詞係統合自數百個不同稱名的玀玀(黑玀玀、白玀玀、大玀玀、小玀玀等等)。事實上,這數百個如今被消磁已久的族名群體,是為各地的歷史文化要角,唯有透過各單族稱群體,方有機會觸探地方文化或社會生活的內容,只是如今此一基本的學術願望,全部被埋藏於統一的「彝族」一稱之下了。
當然,或有識者會認為改稱「彝族」,係為了一舉消除歧視之用詞,因為「玀玀」一稱,不管是否改掉蟲獸偏旁而成「羅羅」或者「儸儸」,都是歧視用的族稱。我們當然可以尊重此一說法,惟依筆者之見,改稱「彝族」是為了國族-國家教科書化國家統治知識,它遠比去掉歧視的目的,來得關鍵顯性。更何況,這是學術專書,刪改了原始內容,負責釋疑社會文化未解課題的學術,就根本無用武之地了。
總之,翻譯者和編者與導讀者均一致認為那只是「玀玀」簡單地被改稱或統稱為「彝族」而已。此一統歸為彝族一事,業已造成翻譯失真,信雅達三大翻譯倫理之價值宣告失落。我們翻閱全書,「彝族」占滿篇幅,但,就是不再能探索鳥居記下之各類玀玀存在於本地的道理。相較之下,同樣是鳥居的著作,國立編譯館於1936年由張曉柳、曾廣證、陳綬蓀、李貽燕、何建民等五位翻譯的《苗族調查報告》(上)(下)就具有較高信度,該書一五一十原味呈現原書的人事時地物。當時當代國族-國家尚在建構中,不存有今日無可挑戰之少數民族法政論調,中譯本逃過一劫,以至於留下了九十年前譯書之學術價值,卻反高於當下新本譯書的事蹟。
當然,此本胡、賴合譯的中國民族學與人類學開山始祖之一先輩學者大作,不會就此完全無用武之地。只是,它變得和今天立即田野所寫的社會主義中國新民族誌文本完全一個樣態。它們相隔比百年還長,卻都讓「彝族」自然地出現於篇幅之中。此一簡化了的社會科學知識,使得鳥居的書被清洗涮掉不少原字原詞,中國讀者讀之或許順暢,因為少數民族教科書常識自幼擁有,「彝族」一詞理所當然。不過,一但離開那社會主義閱讀情境,我們翻開上下兩冊譯本,必會生成不知如何向鳥居先生原著交代的無奈心情。
引用書目
鳥居龍藏著;張曉柳、曾廣證、陳綬蓀、李貽燕、何建民譯
1936[1903] 《苗族調查報告》(上)(下)。南京:國立編譯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