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曉珞

國立臺灣大學人類學系博士候選人

  

  2025年10月底，由菲律賓伊富高省立大學（Ifugao State University, IFSU）織布中心負責人Stephanie Ayahao帶領的織者們抵達臺灣，包括資深織者Virginia Tuguinay以及持續在部落、學校與城市之間往返的中生代與年輕織者Sarina Buyucan、Randy Dulnuan、Edson Bill Holman。這趟旅程並非單純的文化參訪或友誼拜會，而是一場圍繞著織布如何被保存、被傳承、被展示，以及如何在當代生活中被重新安放的深度對話。在為期數日的密集行程中，伊富高織者與臺灣不同族群、不同世代的原住民織者及觀眾交流，走訪博物館、大學與部落工作坊。從實際動手操作的身體技藝，到被典藏、被策展、被講述的織品，「織布」在各種空間中被不斷拉出新的意義層次，這些經驗並非彼此割裂，反而能逐漸拼接出一個關於文化實踐如何被制度化、又如何被重新帶回生活的整體視野。

  首場活動在邀請單位凱達格蘭文化館登場，在臺北市原民會李菊妹副主委的致詞下揭開序幕。現場除了五名伊富高織者，還有來自南澳的泰雅織者Bakan Nawi彭秋玉、Ayung Yukan高程宥以及工藝傳承者Yagu Yurow陳芃伶。伊富高與泰雅在織機形式、整經邏輯與圖紋系統上各有其歷史路徑，彼此間很難直接轉換、對應技法，語言亦難以互通。然而，在示範與實作的過程中，身體逐漸進入織布的節奏，織者們開始透過觀看對方手指的移動與經緯線的組織邏輯來交流，技藝便成為了共通的語言，經驗也成為主要的溝通媒介（圖1、2、3）。而泰雅年輕人成立「sinramat 醒來吧文化聚落」肩負起文化傳承責任，並發展文化課程和商品販售，也激發伊富高織者對未來前景的更多想像。

  

圖1　伊富高織者在凱達格蘭文化館向臺灣觀眾介紹織布技法。

（圖片來源：楊曉珞攝，2025/10/30）

  

圖2　泰雅織者Bakan Nawi彭秋玉向伊富高織者Randy與Sarina示範織布技藝。

（圖片來源：楊曉珞攝，2025/10/30）

  

圖3　菲律賓與臺灣兩國原住民織者相遇，互相留下深刻印象，也約好未來互訪對方部落。

（圖片來源：楊曉珞攝，2025/10/30）

  

  這種跨文化的技術交流延續到了臺大原住民族研究中心與臺灣太平洋研究中心合辦的「織造伊富高：菲律賓原住民族的文化實踐與知識傳承」講座，五位伊富高織者不僅介紹其精湛的挑織與綁染技術，更分享了各自在當代社會中延續傳統的生命經驗。排灣織者Lavulavu Tjapaljay蔣梅貞也遠從屏東古樓部落而來，分享排灣族織布的文化意義，說明自己如何學習、復振並傳承織布技藝，並現場示範織作過程。織者Stephanie與Edson的分享，打破了聽眾對於「傳統工藝者」的刻板印象，除了分享織布在伊富高社會中的位置，也談到在當代社會中如何將織布轉化、活化，並在大學中傳承和推廣，以及織布如何進入當代伊富高人的生活中（圖4、5、6）。臺菲織者的分享內容，顯示織布已從單純的生計活動，轉化為一種建構族群認同的當代實踐，而「傳統工藝者」並非只存在於過去或鄉村，而是需要在現代生活條件下反覆做出選擇、持續投入的身分。

  

圖4　伊富高織者Edson在臺大分享織布在伊富高社會中的文化意涵。

（圖片來源：楊曉珞攝，2025/10/30）

  

圖5　伊富高織者們在臺大，是生平首次受邀在台上分享自己學習織布的心路歷程。年紀較長的織者們以伊富高語才能暢所欲言，再由族人翻譯英語，而後由熟悉伊富高文化的臺灣學者吳宜瑾譯為華語，呈現跨國跨族交流之不易。

（圖片來源：楊曉珞攝，2025/10/30）

  

圖6　排灣織者Lavulavu Tjapaljay蔣梅貞在她的兩位臺大的織布學生協助下，介紹排灣織布與文化意涵。

（圖片來源：楊曉珞攝，2025/10/30）

  

  在烏來的參訪則是一場更為純粹的織者對話。在Taka工作坊與烏來編織協會的交流中，沒有過多的學術語言與官方儀式，只有織者們對於彼此手藝的直觀欣賞。伊富高織者對於泰雅織者如何處理植物染、如何設計圖紋表現出高度興趣；而烏來的織者們也對伊富高繁複的綁染與挑織技術充滿好奇（圖7、8）。雖然交流時間有限，但雙方在編織的過程中建立了深厚的情誼，不但交換織具（圖9），彼此也在離別時相約未來互訪，繼續這未完的對話。

  

圖7　伊富高織者Edson學習使用泰雅織布機，立刻上手的流暢動作獲得泰雅耆老稱讚，也顯示跨國的兩族有著相似的織布技藝。

（圖片來源：楊曉珞攝，2025/11/1）

  

圖8　伊富高資深織者Virginia在烏來展現精湛的挑織技法，泰雅織者們紛紛提問，雙方投入交流，幾乎忘了時間。

（圖片來源：楊曉珞攝，2025/11/1）

  

圖9　伊富高織者與烏來的泰雅織者交換織具，留下紀念。

（圖片來源：楊曉珞攝，2025/11/1）

  

  對伊富高織者而言，這趟行程中帶來更多衝擊的，來自於對臺灣學院體系與博物館制度的接觸。在輔仁大學織品服裝學系的參訪與討論中，他們看見臺灣原住民族如何透過系統性的田野調查、影像紀錄與教學設計，將瀕臨消失的織布技藝納入可被傳授與累積的知識體系。這讓伊富高織者們深刻意識到，過去，伊富高文化多由外來研究者或殖民者留下文字與影像，族人往往處於被攝者的被動位置，自己留下的紀錄甚少。相較之下，臺灣的經驗讓他們看見掌握記錄工具、建立自身文化論述的迫切性與可能性。

  而在國立臺灣博物館的庫房參訪，則是一次穿越時空的重逢。當館方展示早年入藏的伊富高織品時，織者們紛紛圍上去細細觀看，眼前的老織品保存了在當代伊富高社會已經佚失、或是僅存在於書本記載中的圖紋，甚至包含幾已鮮少製作的儀式用布。這些躺在海外庫房中的藏品，此刻不再只是被封存的歷史文物，而是重新理解與「再編織」傳統的線索，也使博物館不再只是文化被收納的終點，而可能成為技藝重新回返生活的起點。

  這場跨國交流的意義，遠遠超出了活動本身。當織者們在臺灣受到的禮遇與專業交流的畫面，透過社群媒體傳回菲律賓家鄉時，產生了意想不到的漣漪。許多年輕世代的族人紛紛留言、轉貼，對於自己的長輩與文化能受邀至國外進行專業交流感到與有榮焉。一位年輕人在網路上寫道：「身為織者家庭的一員，看到這一幕讓我感到驕傲……這代表了保存文化資產的一步，而這正是目前年輕世代極度缺乏的興趣所在。」長期以來，在菲律賓社會脈絡中，織布往往被視為補貼家計或迎合觀光市場的勞動，其文化價值與社會地位經常被忽略。當織者以「專業知識持有者」與「文化實踐者」的身分出現在國際交流場合時，這種來自外部的肯定，反過來強化了社群內部對織布的重視，也讓年輕世代重新想像成為織者的可能性。

  然而，織布在跨境移動中被看見、被傳播，也同時帶來需要持續面對的提問。當技術、圖紋與故事在不同文化語境中被拍攝、被轉述、被再設計，文化交流的過程也伴隨著知識邊界變得模糊的風險。這提醒我們，文化傳播與原住民族智慧財產權並非對立選項，而是往往在同一條路徑上並行發生，需要在未來更細緻地被討論與協商。

  從呂宋島的山區村落到臺灣的博物館、大學與部落，這條由經緯線編織而成的路徑，連結的不僅是兩個國家原住民族的過去，更是面對現代性挑戰時的共同未來。透過這樣的互視與交流，伊富高織者們並非單向地展示傳統，而是吸納經驗、調整位置，重新思考織布在今日生活中的角色。這場相遇證明了，傳統技藝並非靜止的標本，而是在不斷的流動、對話與實踐中，持續生長出新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