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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灣族傳統sasusuwan與kakudan文化路徑之主體論與知識體系》(上冊) 新書視窗 66 2026/04

文/董宜佳 kivi duivu

董宜佳 kivi duivu

臺中市原住民族文化館 研究及文物保存維護專業人員

  

作者:吳清生ciyamar maljaljaves

出版社:花蓮:國立東華大學原住民民族學院

出版日期:2026年01月

ISBN:978-626-7598-17-7

  

P68_0002

  

  《排灣族傳統sasusuwankakudan文化路徑之主體論與知識體系》(上冊)一書,係作者將其博士論文修訂後彙編出版之成果。書中顯示,作者是來自臺東縣達仁鄉台坂村之tjuwaqau部落,為maljaljaves家之mamazangiljan(傳統領袖),長期深耕於部落事務與田野觀察。從作者學術培養的歷程來看,自碩士至博士,乃至專書出版,皆以台坂部落排灣族為研究場域與對象,呈現出持續累積並深化的研究軌跡。同時,透過本書可觀察到,作者將長期累積的地方實踐經驗與學院知識加以整合,展現出由部落出發並回應學術體系的研究立場,同時指向一種以在地知識為核心的知識建構方向。

  在此研究立場之下,作者進一步以排灣族語sasusuwankakudan作為詮釋排灣族文化現象的分析框架。sasusuwan一詞蘊含深厚的文化意涵,其構詞由前綴sa-與字根susuwan組成。sa-具有尊稱功能,源自排灣族的隔代襲名制度,例如作者的族名為ciyamar,稱sa -ciyamar,則為尊稱承襲隔代之祖先名。susuwan則由動詞詞根susu (意為「遵循」)與後綴- an (表示「核心所在」)構成,中間的- w -為語音連接輔音(頁2)。換言之,sasusuwan提供的是「文化秩序的本體論依據」(頁5)。此一文化秩序包含著排灣族的宇宙觀、世界觀、倫理規範、自然治理、物種互動以及人與靈界之關係等多重面向,構成文化得以成立與延續的基礎。

  相對而言,「kakudan」屬於當代用語,其字根kudan意指「行為模式」或「準則」,前綴ka -則表示「原初的」或「真正的」意涵,兩者結合為「真正的行為準繩」。在當代部落語境中,kakudan可視為族人日常實踐中的行為規範與慣習制度,本文將之簡稱為「當代kakudan習慣法」(頁4)。換言之,kakudan則是「文化秩序的實踐操作」(頁5),亦即文化秩序的內容在生活中被具體實踐,並在反覆運作之下逐漸形成穩定的規範系統。由此可見,作者以sasusuwankakudan兩個詞彙的概念貫穿全文,藉以闡明排灣族文化知識之形成、實踐與延續機制,並說明在不同情境中的轉化過程。

  在此分析框架之下,本書共有四章,依序展開相關論述。第一章首先界定sasusuwankakudan之詞義及其在排灣族文化脈絡中的核心意涵,並在此概念架構下,進一步指出排灣族於當代社會中所面臨的文化斷裂與知識失序之問題。第二章透過文獻回顧,整理排灣族的族群分類、部落形成、社會制度、傳統信仰與祭儀文化等面向,並在此基礎上檢視既有研究所建構之排灣族「知識體系」概念,探討其是否依據明確的分類原則,並呈現各面向之間的關聯,從而構成一套知識系統,並進一步思考此一知識體系能否回應當代排灣族社會變動。

  第三章將焦點轉向「我是誰、從何而來」的問題,藉由tjuwaqau部落的遷徙歷史,呈現排灣族於不同歷史情境中的移動與變遷,並結合田野調查資料,將文獻與口述資料加以整合與對照。藉此,不僅補足既有文獻之不足,也提供一種重新理解與界定排灣族族群分類的可能性。在此脈絡下,遷徙不再僅是歷史事件的記述,而成為文化形成歷程的重要線索,使前述文化路徑進一步具體化為可見的歷史軌跡。第四章則從部落祭壇、土地、族譜、領域與邊界等面向切入,分析部落空間、社會制度與部落主體之關係,指出部落並非靜態不變的存在,而是在歷史推移與社會互動之中持續被界定、協商與重構。尤為重要的是,作者提出「邊界的游動」概念,進一步凸顯部落主體並非封閉且固定的實體,而是一種在變動過程中持續維繫自身的文化存在形式。

  綜合上述,在這四章節中,作者大量運用排灣族語闡釋傳統文化知識的內涵。此種研究方式不僅降低外來詮釋所造成的簡化與偏差,也使研究更貼近文化自身的語境與運作邏輯。另一方面,作者雖具地方實踐經驗,卻未排拒學院理論,而是將其轉化為理解部落文化現象的分析工具,使地方知識與學術論述之間形成對話與轉譯關係。由此,知識的產出不再是學院對地方的單向詮釋,而成為地方與學院之間持續往返的辯證過程。

  本書以部落為出發點,使讀者得以理解排灣族之文化知識體系與主體論。然而,若將此一觀點置於當代原住民族的生活情境中加以思考,則可引出另一層值得關注的問題。作者於文中提及:「尤其當今原住民族因工作、求學及生活需要,大量走出部落,移居至都市並與各族群混居。……旅居在外的都原族人日益漸增,除了辦理聯合各族群辦理豐年祭,新北市及桃園市的豐年祭也先後辦理五年祭刺球活動,希冀從祭典活動中找回自身的族群認同與文化認同。」(頁6)由此可見,在離開原生部落之後,族人仍透過特定祭典活動維繫與部落的連結,並持續追尋族群認同。

  此一現象反映出當代原住民族所面臨之處境,隨著多數族人遷移並定居於都會空間,傳統祭典的運作場域與儀式執行的方式已產生明顯轉變。在此脈絡下,sasusuwan所指涉之文化準則與kakudan所體現之行為規範,將如何在新的生活條件中被理解與實踐,遂成為值得關注的問題。換言之,在不同時空背景下,排灣族文化的主體論與知識體系,是否可能呈現出一種以都會經驗為基礎的運作樣態與詮釋?此一視角並非對既有概念之修正,而是將其置於新的情境中加以觀察,以開啟對文化持續轉化與延展之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