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美.留影.族語
老照片講古
第66期
2026/04
文/謝世忠
謝世忠
國立臺灣大學人類學系兼任教授
自己開始密集學習原住民族語始自2018年,那是壯年到底的歲數時刻。晚到至此才牙牙學語,當然很慚愧,畢竟,接觸原民已有接近半個世紀,也被無數原民老少友人敬稱老師多時,結果身為老師者,反而緩步,說來臉紅。不過,無論如何,總算有了起頭。第一個學習的族語是阿美語。一番努力之後,通過了中級,也考過二次中高級認證。現在可以簡單幾句,或者每每聽族人對話,就倍感親切。
在擁有人類學研究生及至教授身分的數十年間,認識了不少阿美族人,這或有部分的主動刻意,卻有更多是自然情境中發生。不過,筆者從來就不曾是所稱的阿美族「研究專家」,這在學習族語前後均然。零缺席紀錄到校上課學阿美族語,並非為了研究所需,而是一種愉悅的心情所致。然而,細細回顧過往,與阿美語的首波接觸,竟是45年前的事了。那時,筆者準備踏入人類學研究所攻讀碩士學位,剛好優秀的密友學伴李莎莉小姐正擔任語言學教授的計畫助理,連續兩年(1980-1981)須至阿美族部落採錄語料,而我就以助理的助理之姿一同前往。兩個暑假的投入,成果之一即是莎莉所著之〈阿美語南華方的音韻系統〉(1982:102-113)一文。
現在重閱莎莉該文,以今天政府頒佈之族語書寫系統符號對照當時的國際音標,還真訝異她所記下的標音正確度竟如此之高。那篇文章之後,莎莉沒有延續語言學的路途,從該文的高品質觀之,實屬可惜,有如少了一名可供栽培的語言學優質青年,的確,她的教授也偶會嘆及此事。不過,筆者對這份優質結果的產出過程,也就是田野日子的記憶,卻相當模糊。這或許係一方面不會族語,另方面又陌生於專業語言學所致。我不記得在與族人對談時的情景。當時還沒學習記音,所以,當然一切由莎莉包辦,一邊問一邊寫,接著再問,一問三問五問,才能確認單字正確。而我呢?在忙些什麼?瞌睡?都忘了。直到翻出了幾張照片,總算有了印象。
南華部落靠近花蓮,我們就直接進入村內,柯達底片有限,趕緊拍了一張與建屋合影(圖1)。語料收集多半需要有在地文化知識豐沛者協助,於是,在部落裡,總期盼得到耆老輩分族人的青睞。很幸運地,不久,幾位族人長輩熱心接待,歡迎到家裡聊天,我們也開始請教問題。第二年重返,看到老友非常高興。莎莉都會記得請大家合影(圖2),這是好習慣,多年後的今天來看,真是彌足珍貴。當然自己早已年少不再,部落族人家庭想必也變化很大。馬蘭是臺東阿美族超級大部落,一向頗富盛名。我們可以造訪佇留幾日,真感榮幸(圖3)。當時,記得在Tomon先生家之時,其總是騎著大型機車進出家門部落的女兒發現,怎麼都是李莎莉在做事情,男生好像閒閒沒事。這在強調母系的阿美族女性眼裡,很不習慣。她有向莎莉批判這位正開始要進到學院學習人類學的閒散男士,我稍後知道自己行為的偏頗,立即有所檢討,直至今天還常想起。

圖1 作者於花蓮吉安南華部落
(圖片來源:李莎莉攝,1981/7/24)

圖2 作者於花蓮吉安南華部落葉牧師家作客
(圖片來源:李莎莉攝,1981/7/24)

圖3 作者於臺東馬蘭部落阿美族人家作客
(圖片來源:李莎莉攝,1981/8/28)
寫寫照片故事,敘敘舊。但,我想了更多。當時是語言田野,按理應該族語滿堂,惟卻只有滿了半邊堂,因為來訪二人對阿美語一竅不通。受訪者對我們的提問,總是字字句句費盡力氣解釋,對方必須以不是其母語的中文講清楚答案,現在想到,真是大大歉意,畢竟那絕對是艱難任務。如今數十年過了,我學了基本阿美族語,真的超想常常能遇著族語情境。甚至,如果回到過去的南華和馬蘭,那會是怎樣場景?我或可以對話發表意見,而那是否才能引發自然談天的氛圍?按,語料調查通常就是一問一答,「天空」怎麼講?kakarayan! 「女生」怎麼說?fafahi! 「部落」呢?niyaro’! 自然情境裡,當會出現族人日常說話的音頻語調或快慢大小聲等等,而這才是真的文化風貌場景。學了族語,感覺自我提升,卻也同時一併檢討自己半世紀的研究生涯。阿美族部落的留影以及作客,那是在自我族語空白之際,現在公開出來,有請大家批判。晚晚接近暮年才有了族語饗宴,或許還不太遲,未來當會加緊腳步,就看看可以彌補多少了。
引用書目
李莎莉
1982 〈阿美語南華方的音韻系統〉。《人類與文化》17:102-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