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古或更新──原民的兩條路線
文獻評介
第66期
2026/04
文/謝世忠
謝世忠
國立臺灣大學人類學系兼任教授
李宜澤
2022 〈從「傳統領域」到「基礎建設」:南勢阿美族人都市化祭儀的空間轉換〉。刊於《國家、環境治理與原住民族的文化實踐》。張珣、許雪姬編,頁205-240。臺北: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
藍姆路.卡造、王佳涵、裴家騏
2022 〈當代原住民狩獵的復返與掙扎:阿美族吉拉米代狩獵自主管理的個案研究〉。刊於《國家、環境治理與原住民族的文化實踐》。張珣、許雪姬編,頁121-143。臺北: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
阿美族是臺灣原住民最大族,很早就被學術研究者注意到,因此,以該族為名的文化整體說明,也就是一般所謂的民族誌或者文化特色研究報告,百年來成就出不少文字成績。除了學院的此等典型文獻之外,近幾十年才出現的以研究自我族群歷史文化為主的「原住民族學」(參謝世忠 2017),也多以此為依循作法。於是,在舊新材料充沛的背景下,透過資料庫平臺來找尋阿美文化內容,實已成了學子們的普通圖書館技術。
不過,近年以問題意識來主導研究之方法論風氣業已成了人文社會科學學術主流,原民研究也跟上了風氣。前述阿美文化各面向俱到的內容,多數成了問題意識取向時代之研究論著裡的背景知識。也就是說,在此等情境下,阿美文化似乎還是如一,或說資料上顯示,臺灣就是有一個共享的阿美族文化。只是後來的問題意識取向,帶來了對不同地區或部落族群的多方歧異詮釋。自此,阿美族社會文化的多元性才較為顯性。本文即以收入於《國家、環境治理與原住民族的文化實踐》該論文集裡的二篇阿美族研究文章為例,說明以不同問題意識出發所開展的研究,方能呈現出各個部落群體在今日時空裡的文化風貌,以及在地現代性的發展模式。
藍姆路.卡造、王佳涵、裴家騏三人,二位在地(族)人加上一位教授,一起以「復返」與「掙扎」等二個詞彙,探討花蓮富里鄉阿美族吉拉米代自主管理狩獵的可能性。狩獵是傳統,那麼,用上「復返」一詞,即表示進入當代之後曾經失落過,而今天正欲使之重回族人生活。那為何又會「掙扎」?事實上,文中雖有提及狩獵與保育之間的辯證折衝,但,仍並未精準解釋為何這就是所謂的「掙扎」。畢竟並無資料顯示有人反對復返,所以,基本上事情進行堪稱順遂,好似不必掙扎。而作者們提到科學數據證據,剛好與傳統生態知識認知契合一事,也就是狩獵不僅不會傷害環境,反而有益動物群落成長的類似結論,剛好足以支持一切順遂的推斷。這也與幾年前政府向原民道歉之後,林務局(今林業及自然保護署)確立了與部落的新關係政策時序一致。所以,前景一定光芒,怎會掙扎?縱使文中說到相關法令條文等等仍然緩步,然而這也非掙扎的緣由。總之,筆者閱讀至此,似有遇到阻卻,自己思考了一下,莫非是狩獵之事定義上偏向「舊老」,即使今日客觀環境萬般配合復返,自己卻反而掙扎卻步,畢竟那似乎不是「文明進步」的象徵?文明進步是什麼,都市價值取向是也!第二篇文章的主題。
李宜澤重視原民部落在地都市化的歷程。他描述花蓮吉安鄉東昌村南勢阿美族里漏部落傳統生活與現代化過程之基礎建設間的密切關係。也就是說,所謂的傳統祭典儀式與行動,均已納入族人參與都市化所經歷之工作與日常進出場合的要素。所以,族人在此一時間點上的儀式作為與身體行動,都有著不可能離開私有化、軍事化、工業化等之硬體設施的連結。這是部落族人扎實地與都會發展密集纏繞的實景。不過,阿美部落為何一定要都市化?文章沒有特別點出。但是,可以理解的是,原民部落根本無法避開居家周遭快速都市化的衝擊與影響,於是就不得不整個投入,並且轉化自我,以求得能安身立命。
二篇文章同樣書寫阿美族,也都在花蓮,一在南,一在北。北部者位處花蓮市旁邊,正是都市往東發展接近大山緣邊的極致點,一方面都會步步逼近,另一方面部落一方則主動出擊,讓自己也成了都市人。作者雖然論及「傳統領域」,也堅持傳統祭儀,但,那和吉拉米代部落的傳統復返意義大不相同。吉拉米代的「傳統」不需要痛苦於都市化的壓力,也沒有不得不在基礎建設巷弄內繞行的必要性,反之,他們只消苦惱如何與也是關懷山林野獸的團體和行政機關協調。基本上,里漏朝著文明景觀的都市範疇前進,而吉拉米代則反向重回古時代場景。百年來學術文本裡的阿美族文化,包括狩獵、捕魚、祭典、以及如年齡組織等社會制度,在兩個部落都可見到,但,百年演變至今,問題意識所主導的研究內容,則配合客觀實景,分別仔細描述往山林狩獵回歸,或者朝大樓工商環境過日子。這是一本書二個同一族群的不同部落現況,它是否也直接揭示了今日臺灣原住民族正熱絡之「又文化復興(或復古)又現代性(或更新)展現」的二條相對演變路線,值得吾人繼續看下去。
引用書目
謝世忠
2017 《後認同的污名的喜淚時代:臺灣原住民前後臺三十年 1987-2017》。臺北:玉山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