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曉珞

國立臺灣大學人類學系博士候選人

  

  2025年12月10-12日，由原住民族委員會主辦的首屆「世界原住民族傳統運動會」（World Indigenous Traditional Games, WITG 2025）於屏東與高雄舉行，並以「Weaving Indigenous Peoples Worldwide（連結世界原住民族）」為主題，匯集來自馬紹爾群島、帛琉、吐瓦魯、瓜地馬拉、紐西蘭、菲律賓、美國、加拿大、日本以及地主國臺灣等隊伍同場競技。這不僅是體育賽事，更被定位為「讓臺灣成為國際原民文化相遇與理解的重要場域」（原住民族委員會 2025a）。

  競賽中臺灣各族群隊伍展現地主優勢，泰雅族代表隊在傳統射箭、摔角、路跑、鋸木、負重項目中奪下金牌，布農族代表隊拿下拔河冠軍，雅美族代表隊稱霸划艇項目。國際代表隊中，Aotearoa／紐西蘭毛利族選手以震撼全場的Haka和完整展演劇目獲得全場關注，拿到傳統樂舞金牌（圖1），也與帛琉、北馬里亞納群島邦、夏威夷的選手在海洋項目中展現與海共生的能力（原住民族委員會 2025b）。然而，若把視線稍微移開獎牌榜，那些在賽場邊緣的非正式互動、現場不斷生成的各種交流，亦值得捕捉記錄。

  

圖1　Aotearoa／紐西蘭毛利族代表隊以豐富的展演經驗呈現完整劇目與考究的服飾文化。

（圖片來源：楊曉珞攝，2025/12/10）

  

  筆者陪同菲律賓代表隊參加運動會，在眾多隊伍中，菲律賓隊的組成尤為特殊，菲國被列入原住民族的群體高達100多個，這支匯集自不同島嶼、山海森林的多元族群隊伍，本身就是超越諸多界線所組成。¹多數隊員是第一次踏出國門，臺灣不僅是地理上的鄰國，更是他們開始認識其他國家原住民族的大門，這種初次相遇卻如重逢的情感，貫穿了整趟旅程。

  這場國際運動會以國家為單位切分隊伍，不過，國界是一道人為的界線，若暫時懸置「國家」的框架，這群以菲律賓呂宋島山區原住民族人為主的菲律賓代表隊員，與臺灣原住民族在遺傳上與文化上的距離，可以說是十分親近（Larena et al. 2021）。²菲律賓隊員主動拜訪臺灣各個族群代表隊的帳篷，親近的感動促使他們將身上的織布、山豬牙、珠串及蛇骨項鍊等族服配件取下，與臺灣原民族人交換背袋、火具袋、族服背心等，以留下雙方相遇的紀念（圖2）。當兩國原住民遭逢，交換著彼此的語言詞彙、物質文化、知識技藝、神話傳說、檳榔與米酒，暫時鬆動了剛性的國界，透過對話和身體的競演重新連結。

  

圖2　菲律賓與臺灣兩國原住民隊員交換族服配件，留下在運動會中相遇、交流的實質紀念。

（圖片來源：楊曉珞攝，2025/12/11）

  

  這種跨越國界的連結，在菲律賓隊遭遇入境挑戰時，轉化為一場具體的互助行動。在跨國移動的過程中，物質文化往往面臨國境管理與檢疫的挑戰，動植物媒材如羽毛、種子在有些原住民社會中是文化載體，但在現代國家眼中卻是生物安全風險。在機場，菲律賓隊原定用於傳統樂舞項目的Kalinga族公雞尾羽頭飾、臂飾、以及稻穗束，因動植物檢疫規定而無法跨越國界。³面對比賽在即，代表男子氣概的羽毛和文化核心的稻穗都不可或缺，此時臺灣網友們主動在社群網站上擴散訊息、匯入各方幫助：排灣族人和阿美族人願意提供各自頭飾使用的類似長羽，高雄的南島大溪地藝術工作室成員贈送大量羽毛；原住民族文化發展中心出借小米穗替代水稻穗，雖然物種不同，但在臺灣與菲律賓的原住民農業祭儀中，小米與水稻同樣承載著神聖的糧食意涵。菲律賓隊員將這些在地取得的物件重新組裝（圖3），從高雄帶上同族移工相借的幾面銅鑼，並臨時重編比賽樂舞以呈現超越族群的多元性（圖4）。這種因應情境而生的調整，呈現原住民文化延續並非僵固，也會有文化流動之間的組裝、調整與重新賦義。透過與臺灣在地夥伴的合作，文化物件的缺席轉化為社會關係的連結，正如菲律賓隊員所述：「這正是呈現了兩個文化的相遇，比使用原本的材料更有意義，因為它讓我們與臺灣人建立了更深的連結。」⁴

  

圖3　菲律賓隊員使用在臺灣借來的羽毛和小米穗，重新組裝加入傳統樂舞表現中。

（圖片來源：楊曉珞攝，2025/12/10）

  

圖4　為了展現菲律賓原住民多元族群的多元樣貌，菲律賓隊決定將Kalinga與Ifugao兩個族群的樂舞進行串接，互相學習對方的銅鑼合音與舞蹈動作，不同原住民群體在國界之外產生了一場合作和交流。

（圖片來源：楊曉珞攝，2025/12/10）

  

  賽事期間的各種互動更處處體現身體技術的跨文化交流。在射箭項目中，傳統上不使用弓箭的Ifugao族人與被視為狩獵高手的Aeta族人自然協作，展現跨族群隊伍調度各自的技藝進行合作（圖5）。生活環境中沒有船的山區原住民隊員，則為了這次運動會學會划艇技術（圖6）。身體語言的傳播也在非正式的互動中發生，菲律賓隊員原本習慣東南亞國家協會常見的交叉牽手方式，幾日交流後，便開始自然運用臺灣原住民族常見的聯手舞姿勢（圖7）。而語言與傳說的對照則提供了另一層次的連結，當Aeta隊員得知臺灣賽夏族關於ta'ay（矮人）的傳說與paSta'ay祭典時，驚訝於「aeta」與「ta'ay」在語音上的鏡像對應，彷彿印證了口語傳說與彼此的歷史關聯。

  

圖5　Aeta隊員（左）與Ifugao隊員（右）上場射箭，生活中沒有弓箭的Ifugao人仰仗Aeta人於賽前嫻熟檢查箭矢。

（圖片來源：楊曉珞攝，2025/12/12）

  

圖6　出身山區的菲律賓隊員參加划艇項目，是人生第一次坐上拼板舟，這場國際賽事促使山與海的身體技術跨越界線流動。

（圖片來源：楊曉珞攝，2025/12/11）

  

圖7　菲律賓隊員於開幕式參加排灣族人的大會圍舞後，將學習到的聯手動作應用在之後的合照中。

（圖片來源：楊曉珞攝，2025/12/14）

  

  賽事尾聲，菲律賓隊參訪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南島廳，這段行程讓博物館從展示他者的空間，轉化為可供對照與辨認的接觸地帶。隊員們在山豬牙臂環、傳統家屋建築、鼻笛、獸牙項鍊、織布等物質文化中不斷辨認出熟悉感，歷史記憶與殖民治理的痕跡亦在展櫃中形成強烈的互照。其中阿美族藝術家Siki Sufin的木雕作品〈翅膀帶我回家〉，呈現原住民被不同殖民政權徵召、付出生命的歷史背景，引發共鳴。參訪帶來的感動，促使領隊在車程中為年輕隊員補述臺菲原住民的關聯以及南島語族的擴散路徑，讓「南島」不再只是抽象名詞，而是透過場域經驗而被具體化的關係想像。

  與此同時，這次運動會積極著墨於「南島」關聯：新聞稿中表示「以南島文化重要起源地的身分，首次作為主辦國」，在宣傳影片中以「歡迎回家！」一語召喚跨島嶼的親緣想像，並邀請帛琉、吐瓦魯、馬紹爾群島等並非「原住民族」、而是「南島民族國家及友好國家」的隊伍（原住民族委員會 2025a，2025c）。換言之，運動會同時運作著兩套尺度：一套以「原住民族」為政治主體的全球聯盟語彙；另一套以「南島」為歷史-語言-文化親緣的連結敘事。兩者並置不必被理解為矛盾，反而可以被視為一個更高難度、也更值得深化的交流命題：當不同分類系統在同一場域交織時，參與者如何理解、如何選擇語彙、又如何把它轉化為具體關係？

  2025世界原住民族傳統運動會，不僅是一場體育賽事，更是一場關於邊界、認同與記憶的展演。透過物質交換、身體實作與歷史記憶的交會，這些被現代國界所切割的群體，辨認並編織彼此之間的關係，也感受文化在當下被實踐的力量。正如一位菲律賓隊員寫下的註腳：「原住民族的傳統並非被保存於過去，而是在被實踐、被分享、並由族人傳承與延續的當下，持續存在著。」（Ananayo 2025）

  

附註

[1]這批隊員的身分組成也非常多元，包含大學生、大學教師和行政人員、文化團體、國家原住民委員會（National Commission on Indigenous Peoples）成員，以及在臺的移工與學生。

[2]根據Maximilian Larena等（2021）的基因研究，菲律賓呂宋島Cordillera山區人群與臺灣原住民族共享祖源，約於8,000年前分化。其中，Cordillera山區人群與臺灣阿美族的分化更為晚近，因此，比起菲律賓的其他平地族群，他們與臺灣阿美族的親緣更親近。

[3]其他國家代表隊亦攜帶了觸及動植物檢疫規範的服裝飾品（例如圖1紐西蘭隊）。這揭示了跨國交流的另一層現實，越是頻繁穿梭國界的原住民，越懂得如何與現代國家的邊境管制體制進行協商，以符合規範的申報策略，保護自身的物質文化跨越國界。

[4]這段故事很快在臺灣中英文媒體上報導（黃郁菁 2025；TVBS News Staff 2025），駐菲律賓代表處（Taipei Economic and Cultural Office in the Philippines）亦在官方臉書專頁分享這個「臺菲友誼的感人故事」。

  

引用書目

原住民族委員會

2025a 〈2025世界原住民族傳統運動會聖火於屏東引燃　臺灣將以文化與競技迎接1100名國內外原住民選手〉。「原住民族委員會網站」，https://www.cip.gov.tw/zh-tw/news/data-list/6EBE68EA8288674E/48514693F4C8D97A3ABCA6D6C161CF34-info.html，2026年1月29日上線。

2025b 〈競賽成績〉。「2025世界原住民族傳統運動會」官方網站，https://2025witg.com/home/game-results/，2026年1月29日上線。

2025c 〈2025世界原住民族傳統運動會〉。YouTube影片，https://www.youtube.com/watch?v=QD_bnZGsfvY，2026年3月11日上線。

黃郁菁

2025　〈菲國原民來台參賽羽飾遭海關沒入　網友支援雞毛〉。《中央社》，https://www.cna.com.tw/news/ahel/202512100222.aspx，2026年1月28日上線。

Ananayo, Ezrah Allysa

2025　Philippine Indigenous Peoples Carry Living Traditions to World Stage in Taiwan Games. Mountain Beacon, https://mtbeacon.rappler.com/566/philippine-indigenous-peoples-carry-living-traditions-to-world-stage-in-taiwan-games/, accessed January 29, 2026.

M. Larena, F. Sanchez-Quinto, P. Sjödin, J. McKenna, C. Ebeo, R. Reyes, O. Casel, J. Huang, K.P. Hagada, D. Guilay, J. Reyes, F.P. Allian, V. Mori, L.S. Azarcon, A. Manera, C. Terando, L. Jamero, G. Sireg, R. Manginsay-Tremedal, M.S. Labos, R.D. Vilar, A. Latiph, R.L. Saway, E. Marte, P. Magbanua, A. Morales, I. Java, R. Reveche, B. Barrios, E. Burton, J.C. Salon, M.J.T. Kels, A. Albano, R.B. Cruz-Angeles, E. Molanida, L. Granehäll, M. Vicente, H. Edlund, J. Loo, J. Trejaut, S.Y.W. Ho, L. Reid, H. Malmström, C. Schlebusch, K. Lambeck, P. Endicott, and M. Jakobsson

2021　Multiple Migrations to the Philippines During the Last 50,000 Years.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18(13): e2026132118.

TVBS News Staff

2025　Taiwan Hosts First Global Indigenous Sports Event. TVBS News, https://news.tvbs.com.tw/english/3068816?fbclid=IwY2xjawPn2_pleHRuA2FlbQIxMABicmlkETFuNG1QajF5OVU0bWpiVkZjc3J0YwZhcHBfaWQQMjIyMDM5MTc4ODIwMDg5MgABHubW-CEhd9DAN7QKgqyTi1k-Syn12NwzE7pgYhB3yZ3oXsAi9jxhvnmyU8pd_aem_q40M_npuiH92TMRlnXYARQ, accessed February 3,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