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政賢

國立東華大學民族發展與社會工作學系教授

  

  2022年5月18日至6月23日期間，原住民族委員會委託國立東華大學（以下簡稱「本團隊」）執行「臺灣原住民族文物典藏調研及資料庫建置計畫」（以下簡稱「本計畫」），本計畫試圖建構臺灣原住民族文物在國內蒐藏機構中的典藏系譜；另一重要任務便是盤點臺灣散佚海外原住民族文物的典藏概況，並嘗試理解臺灣原住民族文物流跨地理疆界的互動過程和歷史脈絡。

  本計畫實地考察調研德國萊比錫格拉西民族學博物館（GRASSI Museum für Völkerkunde zu Leipzig）、漢堡民族學博物館（Museum am Rothenbaum. Kulturen und Künste der Welt）、柏林民族學博物館（Ethnologisches Museum Berlin）與奧地利維也納世界博物館（Weltmuseum Wien）等四間博物館為對象，藉由入庫檢視文物、文物詮釋分析以及與館方交流座談，期能勾勒這些館舍臺灣原住民族文物的典藏系譜與文物詮釋現況。

  當本團隊來到維也納世界博物館典藏庫時（圖1），館方典藏管理人員特別拿了一件繡有中文字樣的織品詢問我們：「上面的文字是什麼意思？」本團隊一看是一件古老的原住民族攜物袋（圖2），依據館方提供該文物有限的入藏資料卡得知，該物件的來源地為「Formosa」（臺灣），藏品名稱紀錄為「Tasche」（德文，意指「包」），主要材質為「棉」。提供者為「Josef Haas」，收藏者則為「J. J. Henningsen」，收藏日期標註「1847-1896」、收藏地點則寫「TaKat」（本團隊推測為「打狗／現今高雄」）。另，入藏資料卡亦記錄有「Shanghai」字樣，經詢問館方人員得知係指該文物是經中國上海港口船運而來的註記。

  維也納世界博物館前身為維也納民族學博物館，其根源最早可追溯至西元1806年，館方目前藏品總數超過25萬件，其中包含了365件來自各族群的臺灣原住民族藏品。根據中國暨東北亞部門研究員Dr. Bettina Zorn提供之藏品資料，該館臺灣藏品主要為德國漢學家Friedrich Hirth於19世紀所採集，經檢視相關清冊內容，其採集之臺灣原住民族文物多達75件，多為泰雅族藏品。此外，亦有部分臺灣原住民族文物是來自採集者Walter Warthol及Stefan Tisljar；而臺灣原住民族典藏影像則多由Raimund Maggian提供。

  

圖1　本團隊與維也納世界博物館館方人員於典藏庫房合影

（圖片來源：楊政賢提供）

  

圖2　典藏於維也納世界博物館的原住民族攜物袋整體外貌

（圖片來源：楊政賢攝，2022/6/7）

  

  經本團隊檢視本件藏品推測應為早期平埔族群日常使用之攜物袋。外觀型制為隨身佩戴的小布袋，袋身呈船形，袋口有正方形覆蓋。依據臺灣原住民族的慣習推測，此類繡花佩袋常用於放置嚼食檳榔用具，如小刀、檳榔、荖葉、和石灰等物，因此常被稱為檳榔袋。本件佩袋以白色棉布縫製，並以多色線加工有繁複的幾何與花葉刺繡紋樣裝飾。本件文物依據以下幾點推測應屬打狗（高雄）地區當時泛平埔族群之攜物袋：1. 館方文物典藏資料卡註記收藏日期「1847-1896」、採集地點「TaKat」（打狗／高雄）；2. 依據段洪坤Alak Akatuang（2023）〈找回祖先的榮耀：淺談西拉雅族族服文化〉一文提及西拉雅族擅長色彩鮮艷的十字繡、平針繡等裝飾，且經常有與本件文物類似之鳥禽形紋、八角花瓣紋與卐字紋等圖案；3. 經網路檢索檢視臺灣各大博物館藏有與本物件類似者進行比較研究與分析判斷。

  本攜物袋可分為袋身與背帶，背帶為黑色素面棉布製成，縫固於攜物袋左右兩角，作單肩斜背樣式。袋身整體以白色麻織布製成，呈船形，作頂面開口，袋口上附有方形袋蓋，袋口與袋蓋邊緣皆以黑線作斜縫鎖邊處理。攜物袋僅正面與袋蓋正面以黑、紅色等繡線採十字繡與平針繡滿繡紋樣。袋身兩側為相同繡紋，上緣為鳥禽形紋，左右兩側為八角花瓣紋等。袋蓋中央處繡有八角花框，外圍裝飾花鳥紋，內部以雲紋與卐字紋組合而成（圖3）。另外，攜物袋左側則繫有一個功能不清楚，由三件細長小金屬與一枚日本半錢銅幣¹（圖4）相互以金屬鎖鍊串連、木質容器、三條藍色與黑色琉璃珠串線等所組合而成的某種工具組（圖5）。

  

圖3　典藏於維也納世界博物館的原住民族攜物袋的袋蓋刺繡圖案

（圖片來源：楊政賢攝，2022/6/7）

  

圖4　典藏於維也納世界博物館的原住民族攜物袋，其左側某種功能之工具組上的日本半錢銅幣。

（圖片來源：楊政賢攝，2022/6/7）

  

圖5　典藏於維也納世界博物館的原住民族攜物袋，左側繫有某種功能之工具組。

（圖片來源：楊政賢攝，2022/6/7）

  

  其中，袋蓋掀開之後的內層中央繡有一個「龍形」圖紋，「龍」在漢人社會象徵尊貴的身分與地位，不言可喻；左右兩側則各有一個「鳥禽形」圖紋，鳥類則在平埔族傳統文化中具有神聖且實用的深遠意義，主要體現在生活占卜、求雨祭儀與生態智慧三個核心面向；漢人的「龍」與平埔族的「鳥禽」圖紋交錯並列，原漢文化涵化的交流亦昭然若顯。此外，另一個比較特殊的地方即是館方人員所好奇的「上面的文字是什麼意思」？經本團隊檢視判讀袋蓋內層自右向左依序繡有「狀元」、「拜相」、「五子」、「登科」與「登科」等五個中文字樣（圖6）。從本物件收藏的1847-1896年代來看，臺灣當時處於清朝末期治理期間，當時的平埔原住民與漢人接觸頻繁，文化的互相學習與融合亦在所難免。倘若本物件的主人為當時的平埔原住民，可能因當時臺灣社會尚有推崇科舉制度與敬拜「龍」圖騰的時代氛圍，於是將當時漢人社會顯達所崇尚追求的「狀元拜相」、「五子登科」與「龍」圖騰等社會成就指標與尊貴期待，化作一針一線的文字來「以字入繡、寓意祝福」。於是，本物件就成了一件見證原漢接觸的原住民族攜物袋，諸如「狀元拜相」與「五子登科」這些停格的文字符號，讓我們再次看見當時流動的原漢族群關係與文化採借；換言之，本物件除了是一件織繡精美的族群文物之外，更是一件會說時代故事的歷史載體。

  

圖6　典藏於維也納世界博物館的原住民族攜物袋，自右向左依序繡有「狀元」、「拜相」、「五子」、「登科」與「登科」等五個中文字樣。

（圖片來源：楊政賢攝，2022/6/7）

  

  時至2026年7月30日，我國行政院會正式核定西拉雅族為平埔原住民族，成為我國第17族原住民族，族人8月中旬後可至戶政事務所登記為平埔原住民。當前臺灣政府刻正在推動原住民族轉型正義之際，本文的案例或許可供我們反思應該如何藉由散佚海外的文物來面對殖民與解殖的辯證。我們也期待籌建中的國立原住民族博物館不能只是收藏過去的原住民族文物，最重要的是要肯認原住民族在臺灣的主體性，面對殖民歷史的不正義，思考館藏時代意義的現代性，進而讓未來的國立原住民族博物館可以成為溝通「國家」與「原住民族」的一個對話平臺，甚至是全體國人集體參與、共同演繹的一種國族文化運動。畢竟，國立原住民族博物館不應該只是一座空間的孤島，而是要能積極回應目前仍散佚海外原住民族文物的現況，以及博物館牆外活生生原住民族群的生活現場及其文化脈絡。

  

附註

[1]此類半錢銅幣係日本明治時期於1873-1888年間鑄造發行之輔助貨幣。

  

引用書目

段洪坤 Alak Akatuang

2023　〈找回祖先的榮耀：淺談西拉雅族族服文化〉。《原住民族文獻》56：108-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