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撒克那墨禾 Fasa’ Namoh

國立臺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博士候選人

  

作者：Giovanni Batz

出版社：Oakland: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出版日期：2024年10月29日

ISBN：9780520401730; 9780520401747 (ebook)

  

  

  ¡Afuera!¡Retírense!（滾出去，離開這邊！）

  

  2011年3月18日居民和武裝部隊抗爭爆發那一天，在抗爭主要地點San Juan Cotzal小鎮上，一位說著Ixil語的男孩說出這句話。這是作者Giovanni Batz在整本書開頭，用一張照片呈現的真實故事。展開了本書的故事The Fourth Invasion（第四次入侵）。作者Batz提到進入21世紀，綠色經濟與再生能源成為全球矚目的顯學，例如大型水力發電與綠能開發計畫，往往在媒體及普羅大眾印象裡，由國家治理與國際組織為它戴上了減碳、進步與永續發展的「進步印象」。然而，當這套資本主義的治理邏輯，強行進入全球原住民族的傳統領域時，卻伴隨著對在地居民生活、土地記憶與文化主體性的粗暴榨取主義（extractivism），完全不顧及當地人的感受。

  首先我想介紹本書作者Giovanni Batz，他是一位1980年代於美國加州洛杉磯出生長大，且是瓜地馬拉K’iche’ Maya的後裔，作為一位離散在海外的瓜地馬拉K’iche’ Maya原住民族人，他在博士論文期間，重返自己血緣的故鄉，深入瓜地馬拉基切省（El Quiché）的San Juan Cotzal地區，深入San Juan Cotzal瑪雅社群的居民生活、口述史與參與觀察民族誌，為我們揭露了一幅跨越五百年的入侵與抵抗的歷史。本書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敘事，是在伊西爾瑪雅人（Ixil Maya）對自我歷史與空間地景的理解。他們拒絕接受西方史觀中原住民已被征服的說法，而是將當代跨國發電廠的進駐，特別是義大利跨國綠能公司Enel Green Power資本所投資建造的Palo Viejo水力發電廠，理解為殖民權力在當代的延續。意思就是說，當這座水力發電廠企圖進入Finca這個種植園地區時，Ixil Maya並不只是把它看成一般的開發案，而是視為本書所提到的第四次入侵。綜觀全書，看得見作者十分敏銳，且勾勒出過去五百年到如今殖民霸權對該區域的入侵。全書分成兩個主要部分，並透過六個篇章去剖析Cotzal社群所經歷的四段歷史與殖民抵抗。

  第一至三章主要回到前三次的入侵歷史（Historic Invasions），說明當前新自由主義下的榨取主義（extractivism）並非憑空出現，而是建立在過去的殖民制度、土地掠奪與國家暴力所留好的歷史基礎之上。Batz談第一次被入侵的歷史聚焦於16世紀時期，西班牙殖民者的暴力到來與展開的征服行動。殖民者強行建立聚集區制度（congregaciones），試圖以強迫Ixil瑪雅人遷徙並集中人口，藉此透過地方教會與地方官員系統，強制課徵貢賦（tribute）並奴役原住民的勞動力。

  第二次入侵書中提到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的土地掠奪與強迫勞動。這段歲月裡瓜地馬拉自由派獨裁政權興起，積極引進咖啡與monoculture（栽培）經濟。政府打著解決印地安問題（Indian Problem）的種族主義，將當地原住民賴以生存的公有地（ejidos）強制私有化，割讓給Ladino（非原住民）與歐洲地主。在此波浪潮中，Cotzal地區有將近一半的公有土地遭到非法掠奪與蠶食，使得Ixil Maya悲慘地淪為自家土地上的債務奴工。

  第三次入侵時期，提到1960至1996年間悲慘的瓜地馬拉內戰。當時的軍政府實施慘絕人寰的焦土政策（Scorched-earth），將Ixil Maya視為叛軍的盟友，並實施制度化滅絕（genocidal），導致超過70%的瑪雅村落完全被夷為平地。印象深刻的一段描述，是作者透過兩位Cotzal在地長者領袖Don Nicolás與Doña María的口述歷史，呈現當時原住民如何被迫逃入深山、並且組織居民，一起抵抗在飢餓與轟炸中保全族群生命的強韌（resilience）生命力。

  第四次入侵時期是本書第二部分（第四至六章）的核心，作者轉向當代民族誌的書寫，揭露當時內戰和平協議簽署後，新自由主義與跨國綠色資本如何展開現代版的殖民掠奪。結束上面的內戰後，戰後的Cotzal文化與社會脈絡有了轉變。作者提到Ixil瑪雅人世代相傳的宇宙觀tiichajil（意指整體和諧、平衡與健康的好生活）與txaa（規範人類與自然、河流、山川互動的傳統道德價值與禁忌）。與此相對的，是瓜地馬拉政府在戰後積極推行新自由主義，《通用電力法》（General Electricity Law）等法律，將國家資源全面轉向支持跨國「榨取產業」（extractivist industries）與私有化。

  我也發現，作者Batz為了打破過去知識生產上的不對等關係，他在長達十多年的研究中，長年租屋居住於Cotzal的Tu Poj社區，並將所有研究主題、提問與發現，全面提交給Cotzal原住民組織團體（Alcaldía Indígena）與原住民大學（Ixil University），進行共同審查與修正。更令我敬佩的是，Batz拒絕將知識鎖在昂貴的學術資料庫。在他的英文版2024年出版前，已先於2022年在瓜地馬拉當地出版了西班牙文版本（當地官方語言）。並於2023年1月重返Cotzal，他也將數百本實體著作免費回贈給部落社區、地方學校與基層教師組織，真正將歷史的詮釋權、主體性與記憶毫無保留地歸還給發聲的原住民。

  透過本書，相信讀者可以看見瓜地馬拉的瑪雅人如何以tiichajil與txaa的世界觀，發起一場拒絕向資本妥協的政治鬥爭歷史。這提醒了我們在臺灣及各國原住民社會運動者，真正的原住民權利爭取、文化保存與去殖民，絕不會僅停留在國家法律體制的文字，而必須深刻地回到原住民族賴以生長的土地記憶、知識與真實世界的關係網絡中。本書不僅是一部歷史民族誌，更是引領全球原住民族在資本搾取危機中，思考建構自決權與集體行動的重要著作。值得一提的是，本書電子版可於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大學出版社網頁下載，有興趣的讀者也可直接延伸閱讀。我十分推薦給對該議題有興趣的讀者與研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