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清生 ciyamar maljaljaves

財團法人原住民族語言研究發展基金會董事

  

  這張照片拍攝於1970年代，地點是臺東縣達仁鄉tjuwaqau部落。畫面中，maljaljaves家族巫師長宋美麗（tjuku tjuveljelem，左）、邱梅葉（tjuku djemaljalat，右）正為郭月香巫師（ljavaqus tjuveljevelj，中）執行祭儀結束後的semu cilu（除穢）儀式。三位巫師圍坐在家屋裡，一人將手輕輕放在額頭，一人將祭品貼近胸前，地上散落著儀式使用的祭葉，屋內只有經文吟誦的聲音。

  

圖1 1970年代宋美麗、邱梅葉巫師為郭月香巫師執行semu cilu（除穢）儀式

（圖片來源：吳清生提供）

  

  許多人看到這張照片，或許以為是在為族人祈福，其實，照片中的主角不是一般族人，而是巫師自己。每逢部落性祭儀或喪葬儀式結束後，巫師們都會為彼此進行semu cilu（除穢）儀式。對排灣族而言，祭儀是人與祖靈之間的交流，巫師完成祭儀後，也必須透過除穢，重新回到日常生活的秩序。

  巫師之間的彼此扶持，不只體現在祭儀前的加持，也延續到整個祭儀過程。她們各自肩負不同職責，彼此照應、共同承擔，使每一場祭儀都能順利完成。也因此，這張照片留下的，不只是三位巫師互相除穢的畫面，更是一個巫師群彼此守護、共同承擔祭儀責任的身影。

  這張照片拍攝於小米收穫祭迎靈儀式。畫面中，郭月香巫師身著排灣族華麗的傳統服飾，獨自站在祖靈屋前，迎接祖靈降臨。許多人看到她獨自站立，或許以為巫師一直都是一個人完成祭儀；然而，真正熟悉排灣族祭儀的人都知道，這份看似孤單的身影，其實承載著歷代巫師共同傳承下來的責任。當她站在祖靈面前時，身後並不是空無一人，而是宋美麗、邱梅葉等已成為部落dravadrava（巫師祖靈）的歷代巫師，仍透過經文與祭儀陪伴著她，也承載著共同體對祖靈的信任。

  

圖2　2000年以後郭月香巫師於小米收穫祭時盛裝迎靈的儀式

（圖片來源：吳萱提供）

  

  這也是我最後一次看見郭月香巫師穿著排灣族傳統服飾，盛裝主持小米收穫祭迎靈儀式。她曾微笑著對我說：「我是第一個面見祖靈的人，一定要穿得最漂亮來迎接我們的祖靈。」這句話，直到今天仍深深留在我的心裡。對她而言，穿上傳統服並不是為了展現巫師的身分，也不是為了讓族人看見自己的莊嚴，而是以最恭敬的心迎接祖靈降臨。穿得最漂亮，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祖靈。因此，她所穿上的，不只是排灣族精緻華美的傳統服飾，更是一位巫師面見祖靈時最深的敬意，也是對祭儀最莊重的承諾。

  然而，隨著部落巫師逐漸凋零，tjuwaqau部落最後只剩下郭月香一位巫師。過去，重要祭儀都有宋美麗、邱梅葉等巫師姊妹彼此加持、相互除穢，也共同承擔祭儀；如今，這些工作都只能由她一人完成。

  有一天，她無奈地對我說：「以前祭儀開始有人替我加持，最後也有人替我除穢；現在只剩我一個人，只能把自己的左手當成一位巫師，把右手當成另一位巫師，一邊念著經文，一邊拿著祭品，自己替自己加持，也自己替自己除穢。」說完，她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

  接著，她又對我說：「做對、做錯，vuvu（祖靈）都會原諒。重要的是不要停下來，祖靈會一路跟著儀式，引導新的巫師，慢慢學、慢慢做，總有一天會越來越貼近祖靈留下的道路。」當時，我一直記著這段話，卻不知道未來會是什麼模樣。直到多年後，再看見這張照片，我才真正明白她的意思。照片中的年輕女子，是tjuwaqau部落新任maljaljaves巫師吳萱（kenge maljaljaves）。她靜靜站在祖靈屋前，迎接祖靈，背影看似孤單，卻讓我想起郭月香、宋美麗、邱梅葉等巫師姊妹曾經彼此扶持、共同完成祭儀的身影。

  

圖3　新任maljaljaves吳萱巫師

（圖片來源：吳萱提供）

  

  時代不同了。過去，祭儀由巫師群共同守護；如今，延續文化的責任落在年輕一代身上。令人欣慰的是，吳萱承繼了郭月香巫師傳授的九段經文與祭儀，也承接了歷代巫師對祖靈、土地與共同體的文化倫理。

  有人曾問我：「現在做的，還跟以前一樣嗎？」我的回答始終是：「不可能完全一樣。」祭儀會隨著時代與生活環境而調整，但只要敬祖靈、敬土地、敬共同體的精神仍在，文化便沒有中斷。我也終於明白，郭月香巫師所說的，不是要求新巫師複製過去，而是相信祖靈會陪伴後人，在一次又一次的實踐中，慢慢走近祖先留下的道路。

  今天，站在祖靈屋前的，是新任maljaljaves巫師吳萱。她的身後，不僅有歷代巫師留下的經文，也有dravadrava（巫師祖靈）一路相隨的引導。當年郭月香巫師曾擔心，有一天只剩自己一人；她或許不知道，多年以後，仍會有年輕人站在同一座祖靈屋前，繼續吟唱那些經文，繼續完成那些祭儀。

  直到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郭月香巫師當年的那句話。原來，祖靈從來沒有離開。祂們始終陪伴著每一位願意承接文化的人，走向祖先留下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