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毅峰

國立東華大學民族發展與社會工作學系副教授

  

  本文介紹五張老照片背後的故事，連結起它們的共同關鍵字是日本殖民統治時期之「天狗岩」及「海鼠山」。前四張拍攝處都在同一景點，只是換了不同人物站上拍攝所在的懸岩，位於現今太魯閣國家公園內，日本殖民者名之為天狗岩的地方，第五張照片則是日本駐軍所在的海鼠山分遣隊營地，顯示殖民者對太魯閣族反抗的強力鎮壓。

  臺灣大學圖書館數位典藏館介紹圖片來源的「繪葉書」時提到，繪葉書（エハガキ）是「日文的風景明信片之意，日本人在各地旅遊時，習慣在郵局、火車站、博物館或名勝景點買繪葉書蓋記念戳，郵寄回鄉，與家人分享到此一遊所見及報平安，在殖民時期還有宣揚國威的意味。1905年日俄戰爭勝利，正值日本統治臺灣十年，在臺灣日本人開始搶購繪葉書，讓臺灣風景明信片開始盛行。臺灣總督府出版凸版印刷的官製繪葉書，並請名家手繪風景畫印成『始政紀念繪葉書』成為熱門搶手貨，地方與民間亦開始興起印製繪葉書熱潮」。

  本文的圖1、2、3，來源都是「繪葉書」，照片中的人物均不詳，但顯然都是經過「擺拍」特別設計的姿勢，按照當時對原住民族的某些刻板印象為之。然而不只人物，連地景的選擇設計與說明，也都符合刻板印象所想要打造的、位處斷崖上的蕃人。圖1作遠眺狀，圖2有三個看似在地太魯閣族婦女，有攜帶背簍與似乎是給年紀較大婦女走路使用的木杖，三人所處位置幾乎就在天狗岩懸岩的最尖端，腳下其實就是垂直而下的萬丈深淵。一般要拍照的人為避免危險及懼高暈眩，通常不會走到那樣極端的位置取景。圖2的畫面呈現似乎是要說，蕃人在日常作息中的活動，經過天狗岩，暫停下來休息的樣子。圖1與圖2名稱都是「斷崖上的蕃人」，對購買繪葉書的日本人而言，照片刻意要突顯的除了太魯閣峽谷的壯麗之外，還有典型能吸引目光與觀光的異國／異族風味情調：臺灣原住民族人物與其裝扮。

  

圖1　斷崖上的蕃人（花蓮港廳下名物天狗岩）

（圖片來源：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 N.d.）

  

圖2　斷崖上的蕃人（花蓮港廳下名物天狗岩）

（圖片來源：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 N.d.）

  

  能夠在大正年間出刊繪葉書，顯示日本發動太魯閣戰役「掃蕩」太魯閣族，且有能力開發聯繫內外太魯閣道路並維持其暢通後，才能夠吸引觀光旅遊者前來。圖3名稱「[泰雅族]（臺灣角板山）山の勇者」，照片中「泰雅族勇者」手持弓箭似有打獵射箭的律動，也是很明顯的刻板印象再現。以現在角度觀看，當時太魯閣族尚未獨立成族，以泰雅族稱之並未不妥，但是這張繪葉書的說明很明顯將地名張冠李戴，把天狗岩與角板山天南地北扯在一起。當然，繪葉書的說明出錯，本來也不是什麼大事，只是讓研究引用時更加警覺歷史資料其中可能潛藏的錯誤。

  

圖3　[泰雅族]（臺灣角板山）山の勇者

（圖片來源：國立臺灣大學圖書館 N.d.）

  

  圖4就不是出自繪葉書之類的休閒旅遊用品，根據照片的說明：「昭和4年海鼠山分遣隊守備隊長西末吉大尉於花蓮港廳下天狗岩與愛犬合影」，將人事時地物大約都交代清楚了，甚至海鼠山與天狗岩的關係也有了輪廓：這兩地相距一定不至於太遠，所以軍官可以相對悠閑地從分遣隊所駐紮的海鼠山，到天狗岩來看風景遛狗，並刻意用軍刀柱地作為某種身份的表徵。圖4背景可能受限於山嵐，山的稜線幾乎都隱藏起來，但天狗岩的形狀仍然清晰可辨。

  

圖4　昭和4年海鼠山分遣隊守備隊長西末吉大尉於花蓮港廳下天狗岩與愛犬合影（花蓮分屯海鼠山分遣隊-西末吉寫真帖 照片27，創作者：西末吉）

（圖片來源：國家攝影文化中心 N.d.）

  

  綜而觀之，前面三張圖片所重視呈現的，是懸岩天狗岩的天險，以及站在岩石上典型刻板化的原住民族。這些刻板印象意在同時突顯蕃人與地景的險峻和原始，顯示居住於文明邊緣蕃人的生猛體魄，與其生存環境的險惡自然，人地兩者同時進入帝國殖民者的凝視當中，並且藉由繪葉書的販賣成為容易消費的原始文化商品。這種異域的人物地景觀組合於帝國眼中，更要顯現帝國治理績效，足以將居於自然當中的野性族群、邊疆地界的他者，馴服成為願受凝視者指揮控制的繪葉書主角，甚且能夠依照攝影者的要求，擺設出配合險惡峽谷天險的、領受殖民社會規範的文明化蕃人。¹

  至於相片中原住民族服飾與使用器具，以及是否可與同時期較為「真實」（相較於「擺拍」的繪葉書）的圖片，做文物意涵的比較說明，以更深刻理解殖民影像如何選擇性建構特定原住民族形象，一來受限於篇幅，二來受限於作者能力，是本文難以處理之處。

  然而這三張照片都未突顯岩石所在處的背後山景稜線，以至於當天狗岩在二次戰後因種種原因（後詳）而失去精準所在地的訊息時，一般判斷它極可能在花蓮數十年來無數的颱風、暴雨、地震摧殘後，消失於地景之中，未曾料到它會在2015年被山友們發現而公諸於世，彷彿橫空出世般的震撼再現。

  四張照片，拍攝地點相同，時間相距也不遠，再加上圖4可作為天狗岩與海鼠山的連結，這就可以串聯出一整個精彩的太魯閣族抵抗日本殖民統治的歷史敘事。圖5顯示的正是海鼠山分遣隊屯營所，當臺灣大部分山區部署的是警力系統以行威嚇統治時，唯有海鼠山所駐紮的武力是屬於專注戰鬥的軍方系統。

  

圖5　花蓮港，研海支廳蕃地，海鼠山分遣隊屯營所。（掃描自《日本地理大系第11卷．臺灣篇》，改造社，昭和5年5月出版）

（圖片來源：yuliman 2017）

  

  天狗岩之所以從眾人眼光消失數十年，與當地的土地使用狀況及政治變遷密切相關。太魯閣國家公園管理處在海鼠山分遣隊鄰近的馬黑揚（Mkhiyang）舊部落導覽牌上這樣寫著：「馬黑揚部落北面可直上海鼠山，南面隔著大沙溪與塔比多（天祥）相望；1914年太魯閣戰役後，臺灣總督府在海鼠山設立陸軍駐守分遣隊，偕同警力維持部落山區穩定，當時勞軍團多從塔比多越過大沙溪，經馬黑揚直上海鼠山；隨著部落情勢漸趨穩定，海鼠山分遣隊經縮編後於1930年10月撤離改由駐在所接管，這條塔比多到海鼠山道路乃漸趨荒廢」。

  

圖6　現在的天狗岩

（圖片來源：陳毅峰攝，2026/5/30）

  

  太魯閣戰役結束後，為持續控制與管理太魯閣族，日軍在海鼠山相對平坦的稜線上設立陸軍分遣隊，持續在此駐紮，直至1930年方始裁撤。在地族人常稱呼「海鼠山」一帶為「跑馬場」，源起太魯閣戰役之後，日本陸軍選擇海鼠山駐防基地就地飼養拖運大砲的軍備戰馬，現在的地景則呈現出大片蕨類植物佔據平坦稜線，這一片蕨海平台便成為「跑馬場」一名之由來。根據筆者2026年5月底上山實探的族人與領隊口述資料，後續國民黨政府退休老兵持續在山上生活，改為養牧耕地種植所需的牛隻，老榮民過世後牛隻取代原本的馬匹，成為山區無人照管的兇猛野牛，族人即便在管制解除之後仍然不敢靠近。原本的海鼠山警備道可以連接合流部落與海鼠山警官駐在所，並延伸通往蓮花池（亦即今日中橫公路之迴頭彎），曾是族人從南投東遷至花蓮的路線之一，也因長久無人使用導致許多路段逐漸崩壞。天狗岩應該是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慢慢從世人眼前消失了數十年。海鼠山基地四周，仍可見些許戰死或病死的日軍墓碑作為殖民者客死他鄉的悲慘寫照，還有保護營地的壕溝、酒瓶等日常生活的遺物散落四周。

  重新發現天狗岩的登山隊伍發現它似乎有所鬆動，無法負荷太多登山客的踩踏而加速風化，因而呼籲日後攀登海鼠山勿再登上天狗岩，於是在我攀登過程，耳邊會響起這熟悉的口號：不要讓天狗岩消失在我們這一代。太管處也設立告示牌，籲請造訪山友為自身安全與維護珍貴自然景觀，宜以遠觀留影紀念取代攀爬。這一告示只是提醒，並無強制作用力，實況是否如此，端賴踏查者自行判斷。

  

附註

[1]作者特別感謝審查者的用心，並提供足資引用的精彩分析片段，在此致上謝意。

  

引用書目

國立臺灣大學圖書館

N.d.　〈[泰雅族]（臺灣角板山）山の勇者〉。「國立臺灣大學圖書館數位典藏館」，https://dl.lib.ntu.edu.tw/s/postcard/item/682612?st_source=ai_mode#?c=&m=&s=&cv=&xywh=304%2C75%2C537%2C384，2026年6月9日上線。

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

N.d.　「國家文化記憶庫」，https://tcmb.culture.tw/zh-tw，2026年6月9日上線。

國家攝影文化中心

N.d.　「線上藝廊：《花蓮分屯海鼠山分遣隊─西末吉寫真帖》全書簡介」。國家攝影文化中心網站，https://ncpi.ntmofa.gov.tw/News_Content_OnlineExhibition.aspx?n=8008&s=208335&psn=208289，2026年6月9日上線。

yuliman

2017　〈海鼠山分遣隊屯營所〉。《璞石閣：這裡是我所蒐集的老照片、繪葉書、書籍以及其他的展場》，https://www.tipga.com/e/58decb333286fe3d1f020eb9，2026年6月9日上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