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世忠

國立臺灣大學人類學系兼任教授

  

  

  對多數缺乏文字傳統的南島系原住民族來說，口說無疑是文化傳承以及與世界溝通的最重要策略，因此，所稱的口語傳統（oral tradition）業已被學界作為探究該等族群文化的關鍵方法論。不過，口語不只單指口說，它還包含更廣泛的歌唱吟詠等範疇。唱歌者依循歌曲或有形或無形之歌譜唱出音樂內容，它的文化傳承與溝通效能，往往更勝於講話。不少涉略於此一課題的專家學者，就如是想法。本文討論的二篇阿美族相關文章，一專述特定部落的歌曲被歷史意義解讀之情形，另一則為廣泛性地主張該族歌謠本身所具備的歷史敘事價值。二文立基點或有差距，惟均認為歌謠在了解阿美部落史或阿美族歷史的不可或缺地位。

  馬蘭是東南臺灣最大的阿美族部落，不少地方代表性事務，即以該部落為準，例如臺東的阿美族地名Falangaw就是馬蘭的部落名稱，而它也與傳說中之阿美族起源地有關。孫俊彥以三則只流行於馬蘭的阿美歌謠為對象，探討其中所顯露出之歷史文化發展過程的點滴。〈苦力歌〉唱著遠行前往搭建吊橋的辛勞，惟卻也有因此獲得薪資之喜悅的紀錄。苦力工作不盡然是現下所想像的奴役壓榨，反之，族人自我的獲益滿足，也是一大參與誘因。Mahengheng作為擁有高人氣的頭人，他的故事流傳豐沛直至今日。一個偉人太過高尚，力量影響太強大，反而造成族人以遠距之為安。惟後來的解禁思維，讓這位領袖成了公開引以為傲的部落人物。而〈Mahengheng之歌〉就成了敘述日治時期原住民與統治者和漢人社會間之一定程度的原民觀點代表作。

  〈新馬蘭之歌〉則觸及大部落與由此分出之「子」部落間的辯證關係。作者認為母系氏族是不使部落分出之後即行獨立的拉力，大家還是在母系奉食丈夫兒子的基礎上，持續聚於母部落之下。孫俊彥批評人類學者以擁有公共聚會所以及年齡階級等二者，是分出部落獨不獨立的關鍵之說，並不完全正確。不過，依筆者之見，孫氏意見也不具絕對說服力，因為女性跑來跑去照應家中男性，理所當然，也不至於就此即可以證實母系之強大引領。反而，擁有頭目和舉辦豐年祭這二個關鍵要因，或可能才是一個分出部落確定已然獨立的關鍵。阿美族文化的裂解性使然，造成族群分布廣闊，一個個小小部落也都在自辦豐年祭，且不會邀集其他阿美部落參與，也就是說，自辦祭典專屬自己。他們都是獨立的我群認同個體。

  總之，孫文的這三個歌謠分別述及部族源起、日原關係、原漢關係、地方建設、貨幣經濟、部落分合，而它們均為馬蘭族人近百年歷史的一部分。從歌謠的傳唱，無疑可以獲知人們在貫時限生活歷程中的狀態。至於學者對其間之社會文化景象的理解與說明各有堅持，這也預示了歌謠相關之歷史闡述意義的多樣屬性。

  Sawtoy Saytay少多宜．篩代是著名的阿美族歌謠創作者，樂器製作人，也是表演者。他的這篇文章原是2018年10月20日首屆阿美族學術研討會上的專題演講。Sawtoy少多宜與歌謠相關的成就，受到主辦者的青睞，即刻邀請前來擔任開講貴賓。講題直接就將阿美歌曲與歷史劃上等號。這是將唱歌置於一般口說之上的宣示。他主張，不論屬於哪一個部落，只要是阿美族人，其一日甚至一生，都在歌曲唱跳中度過，詞曲樂聲就是在述說族群部落歷史，因此，若自此不唱不歌不曲不跳，等於宣告文化的滅亡。Sawtoy少多宜自己不斷地創作歌謠，也自行恢復失傳樂器的製作，藉此，在研討會議上，呼籲族人一起響應文化復興事業。

  阿美族傳統歌謠即興風格顯著，大家一起唱一唱，就成了集體創作曲，且可以依照情境持續創新變化。Sawtoy少多宜在文中列出多首自己創作的歌謠，並以此為證，說明阿美族樂曲可以直接代表歷史的述說者，每一首曲子就是族人時空生活的寫照。孫俊彥的馬蘭歌謠研究，直接觸及了多個族人的區段歷史，它或可做為Sawtoy少多宜觀點的一個例證。不過，依照孫氏的文章內容來看，此等歌曲要成為特定族人團體的固定唱曲，可能並非易事。馬蘭大部落，就只有三首人人唱天天唱，畢竟，演化成為認同象徵者，勢必要有大歷史背景以及關鍵事件的引領，才能留下難以抹去的印象或記憶。Sawtoy不特意強調自我部落出身，逕以己之例，證明了阿美族人類似即興創作之潛力，並以此鼓勵同胞持續唱作下去，而此舉也被當時邀請其演講的主辦者所認可。或許歷史上真的有許多不計是否得以綿延傳承的唱曲發明，但，它們終究曇花現身，而難以成為與人終身貼近的樂聲。孫氏文章提示了族群部落擇選關鍵性認同代表文化項目的事實。簡言之，並非族群的所有文化都齊等關鍵，要之，在歷史過程中，總會有脫穎而出並得以被留下心底印刻的特定項目。

  歷史的多面以及多面的歷史，時刻於口語以及歌唱舞動之際現身。馬蘭三曲連著大歷史也有內部小歷史內容的各式詮釋。Sawtoy的多首曲子，代表他個人即興抑或也是當代阿美音樂史的一部分。二位作者或許並未交流過彼此的觀點，然他們卻都直指歌謠與歷史的不可分割意涵，不論是以特定部落為據，抑或是宏觀性的觀察我族，均同等反映出可供對話的資訊，他們也正喚起一起續編歷史的唱出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