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大剛 Sasuyu Sadjiljapan

國立臺灣大學科際整合法律學研究所碩士生

  

  最近看到泰武鄉「耶穌像」的新聞，我心裡總有複雜的感受。

  2026年6月13日，屏東縣泰武鄉公所於佳平部落水泉山「3092落日角廣場」舉行泰武鄉入口意象祝聖暨啟用典禮。這項由原住民族委員會補助、鄉公所辦理的「佳平部落原鄉意象形塑工程」，以一座身著排灣族服飾、張開雙臂的巨型耶穌像為核心。典禮由天主教神職人員祝聖，並結合族語詩歌競賽及市集。鄉公所與原民會將其定位為結合宗教信仰、傳統文化與觀光的「部落精神地標」（原住民族委員會 2026；gese paljaljuman 2026）。

  支持者認為，基督宗教早已進入泰武鄉族人的生活與集體記憶，耶穌像正能呈現地方信仰特色。反對者則主張，工程位於公有土地並使用公共經費，因而質疑以單一宗教象徵作為公共地標，是否符合國家宗教中立，以及決策與經費資訊是否充分公開。這場爭議涉及更根本的問題：政府該如何再現排灣族的信仰史？

  先從我所在的Puljetji佳興部落宗教變遷史談起。中華民國政府遷臺初期，下令原鄉部落遷村。此事曾在部落引發重大的內部紛爭，但族人最後仍在政權壓力下被迫離開故地，來到新的居住地。

  然而，對排灣族傳統信仰而言，土地不是空白的，不能純粹以現代物權法的觀念思考。人不能只是搬到一個地方，就理所當然地住下來。原因是，那片土地原本有靈界的管理者與界址，土地有自己的秩序，就像我們不能隨意進入別人的家中住下。因此，族人要派出pulingav（靈媒）與靈界協商，詢問部落舊址的祖先是否願意一起遷走，也要請示新址在靈界的管理者是否願意接納族人。

  最後，祖先決定留在部落舊址，新址的靈界管理者（可理解為地神）則「不接納」我們。但那塊地是中華民國政府指定的遷居地。在那個肅殺的年代，族人沒有選擇的餘地，只能硬著頭皮祭祀一頭小豬，「強迫」地神收下，接納我們住進新部落，也就是佳興部落的現址。

  關於遷村儀式的細節，時任傳統領袖Dremedreman Taljiyalep（孫江萬花），以及在地耆老Drangadrang Taraqidis（楊受滿）、Cankim Tuquljingid（戴里，Tjuladra之孫女）及Ljamac Tarur（方張秀枝）曾留下口述紀錄。耆老們曾提及，地神起初仍不願接受，直到耆老Tjuladra（其婚入妻子的家屋名為Tuquljingid）承擔儀式，雙方才達成協議。Tjuladra是當時族人中年事最高者，也是Patingir與Djaljaqelup這兩個勇士家族的後裔。族人因而認為，他有足夠的勇氣與資格，承擔儀式失敗可能帶來的危險。

  族人在與靈界調停後，於約定地點立下一座石柱，將該處視為地神停駐、不得任意冒犯的所在。此後沒有人在那裡居住；夜間經過時，長輩甚至會提醒孩子不要說話。石柱所在之處，後來成為部落最低海拔處的聖若瑟天主堂，位於Puljetji佳興部落唯一的upu──Taljiyalep（Curuvu）傳統領袖家族家屋對面。族人改信基督宗教後，將原有石柱拆除，並在原來的立碑處安置聖母像。母親說，族人知道那裡原是必須敬畏的地方；讓聖母像站在那裡，也包含相信聖母能夠保護族人，使人們不致因擾動原有的靈界秩序而受到傷害的意思。由此可見，聖母像在族人的理解中，也承接了安定土地、保護部落，以及連結兩套信仰世界的作用。

  從這段歷史來看，舊部落與新部落斷裂了，傳統歲時祭儀與國家遷村政策之間也斷裂了。當祖靈不來，新的部落不能沒有神。於是，基督信仰也逐漸嫁接於這道歷史裂縫之中。至少從Puljetji的歷史經驗來看，基督宗教與排灣族傳統信仰的關係，不能以「外來宗教壓過傳統信仰」如此粗糙的方式解釋。基督信仰也可能在歷史創傷留下的空缺中，承接族人的恐懼與不安，成為新的慰藉與依靠，使離開故土的族人在新部落失去舊秩序後，得以重新安身立命。我們確實從基督信仰中得到了救贖與安慰。

  也正因為如此，我們不能以非黑即白的方式評價這段歷史。看到基督像，其實可以進一步思考：基督信仰是在什麼樣的歷史條件下成為排灣族文化的一部分？信仰的過渡期承接了什麼？又分別取代、保存了什麼？若仔細思考這些問題，基督像就不僅是美麗的入鄉新地標，也是述說一段複雜歷史的入口。

  宗教自由並不要求政府將所有宗教痕跡逐出公共空間。宗教本來就是地方歷史與共同記憶的一部分，若完全不談，反而會扭曲部落的真實面貌。

  然而，當政府使用公有土地與公共經費，選定一個宗教符號作為整個部落乃至全鄉的「入口意象」，問題便不同了。即便多數居民信仰基督宗教，多數也不等於全體。政府有權營造公共景觀，卻不宜逕自替每一位族人宣告：「這就是我們共同的信仰。」

  政教分離原則的重點，不一定是拆除所有宗教符號，而是政府是否公平對待不同信仰、讓族人充分參與討論，並容納異議。若現場的解說只說耶穌像象徵「排灣文化」，卻不說明基督宗教如何進入部落，也不提更早存在的Tjagaraus（創世神）、祖靈與palisi（禁忌），名義上的「共融」便可能遮蔽歷史，而不是呈現歷史。

  排灣族語有一個詞：temadalj，這個詞有「架橋」之意。在傳統信仰裡，人與神靈、人與祖先，以及人與另一個世界，不能任意接觸。若要溝通、交涉，就必須「架橋」。這是parakaljay（祭司）與pulingav（靈媒）的工作，是一個神聖的過程，不能隨意跨越，也不能粗暴闖入。人們心懷對萬物的敬重，知道彼此之間有距離，因而形成禁忌；禁忌由此維持秩序。因此，必須以合宜的方式，將這一邊和那一邊連接起來。

  我認為，我們今日所需要的，正是temadalj。

  在基督像與排灣族傳統信仰之間，我們需要這樣的橋。在國家法與原住民族法律傳統之間，我們也需要這樣的橋。又或者，在祖靈沒有遷來的新部落，與後來願意留下來陪伴族人的信仰之間，我們更需要這樣的橋。這些橋都奠基於更深的理解、誠實的記憶，以及更謙卑的公共敘事。

  我忽然想起母親說過，曾祖父那一代的人進入部落以前，會在入村口停下來抽一根煙。表面上是走累了，休息一下，或者說：「摩托車太燙了，先停一下。」

  若放回排灣族傳統信仰的脈絡裡，那個動作其實是因為早期族人在外時，不知道遇到了什麼，也不知道身上跟了什麼。因此，進入部落以前，要先在入村口停下來，讓煙升起，把原不屬於這個地方的事物擋在外面，也讓這些無以名狀的事物回到原本屬於它們的地方。

  原來，曾祖父嘴裡叼著的那根煙，是界線，是告別，也是對部落、土地，以及可見與不可見事物最深的敬重。

  temadalj。

  願我們在裂縫之上，架一座橋。

  

引用書目

原住民族委員會

2026　〈原民會主委曾智勇Ljaucu．Zingrur參加3092泰武鄉入口意象啟用典禮暨全鄉族語詩歌競賽〉。「原住民族委員會全球資訊網」，https://www.cip.gov.tw/zh-tw/news/data-list/35AE118732EB6BAF/261917EB4ED1036074AE5F2BFECE0BC1-info.html，2026年6月13日上線。

gese paljaljuman

2026　〈泰武建置文化新地標，展現排灣地方特色〉。「原視新聞網」，https://news.ipcf.org.tw/204282，2026年6月16日上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