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瑪夫．達給魯頓

南投縣信義鄉原住民文化館文專人員

  

  在我家裡，留著一件布農族男性傳統上衣habang（圖1、2）。那是我阿公Linkav Takiludun穿過的衣服。小時候看著它，我並不知道它的珍貴，只覺得那是一件家裡保存多年的老衣服。直到後來，我開始對布農族傳統織布產生濃厚興趣，也逐漸接觸田野調查、工藝師與部落裡的織女，才慢慢明白，這件衣服不只是阿公留下來的舊物，而是一件承載家族記憶、族群工藝與郡社群美感的珍貴服飾。

  

圖1　布農族habang正面（本件屬於王平和Linkav Takiludun家族）

（圖片來源：舞瑪夫．達給魯頓攝，2023/ 3/15）

  

圖2　布農族habang背面（本件屬於王平和Linkav Takiludun家族）

（圖片來源：舞瑪夫．達給魯頓攝，2023/ 3/15）

  

  阿公以91歲高齡離世，是布農族獵人，會製作陷阱與布農族傳統工藝，例如陀螺、杵音、籐籃與敲擊棒；也是布農族古調的領唱者與教會長老退休。部落教會第一代建築，也是由他號召年輕人到河邊搬石頭，一起蓋起來的。對我們家來說，阿公不只是長輩，也是一位把布農族生活、信仰、工藝與歌聲都活在身上的人。

  阿公以前種過苧麻，所以我從小對苧麻特別有感覺。當我更認真去理解布農族織布時，才知道從植物纖維到一件完整服飾，中間累積了多少手工、耐性與美感判斷。而我家這件habang，正好讓我可以把這些原本抽象的文化知識，和自己的家族經驗連在一起。

  關於這件舊habang的來源，我曾問過母親。母親回憶，這件衣服早年便已在家中保存，雖然確定是家族的人製作，但製作者與製作年代，目前已無法完整確認。這樣的空白，也正反映出許多家族文物的處境：它們未必留下清楚的文字紀錄，卻透過長輩記憶、實物保存與後代重新製作，持續被家族使用與理解。

  羅娜部落的男性傳統服飾，主要以白色無袖上衣為主，而habang正是其中極具代表性的形式。這件habang正面的大菱形圖紋，是郡社群服飾辨識度很高的視覺語言。顏色繽紛亮麗，在布農族重要節日穿上時，那不只是外表上的整齊，更像是把家族的歷史、記憶與榮耀一起穿在身上。尤其是衣服背面的圖紋，一般人看到的是鮮明的色彩與大方的構圖，但懂織布的女性，往往能從圖紋中看出技法的高竿，因此穿上它的人，也會感到格外驕傲。也因為這件衣服本身的圖紋與工藝很突出，過去部落裡的織女曾依照我阿公這件habang，先製作了兩件衣服（圖3），給我阿公跟他的好朋友，現今這兩件分別在我父親跟我姑丈。那一次的重點，比較像是把阿公身上的服飾樣式延續下來。

  

圖3　布農族habang第一次重製（屬於王平和Linkav Takiludun家族）

（圖片來源：王懷恩攝，2016/2/2）

  

  後來，我又把這件衣服拿給我的織布老師谷秀紅看。谷秀紅老師是無形文化資產「布農族傳統織布工藝」保存者。她看到這件habang時，對它的織法感到驚嘆。和先前延續圖紋不同的是，谷秀紅老師進一步辨識出，這件衣服同時運用了兩種不同的高難度技法，並用母語的方式去說明。所以谷秀紅老師後來又依據這件阿公的衣服，重新製作了兩件，一件給我的二弟Lamu，一件給我的小弟Ingi。對我來說，這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因為這代表阿公留下來的不只是一件老衣服，而是一件在不同時期都能被重新閱讀的家族服飾。

  如果說阿公是用獵人的身體、工藝的手和古調的聲音，把布農文化活出來；那麼我的父親王貴明Bisazu Takiludun，則是用另一種方式繼續承接這份記憶。父親和阿公的感情很好，但個性天差地別。父親不打獵，也不會製作阿公擅長的那些傳統工藝；然而，他極具創造力，作品多以石雕、石板畫來表現布農文化元素（圖4）。父親曾擔任教會詩歌班隊長與地方重要幹部，也是布農族傳統古調的領唱者。阿公與父親走的是不同的路，但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詮釋血液中的記憶。

  

圖4　王貴明和長孫進行石板畫作

（圖片來源：舞瑪夫．達給魯頓攝，2016/4/15）

  

  到了我弟弟們這一代，這份承接又往不同方向延伸。Ingi學了阿公教的傳統工藝與古調，Lamu則延續父親的音樂天分，進行流行古調的創作與演出，也做木工類的訂單，例如織布工具中的織布箱、木琴等。這讓我感受到，家族文化的傳承，不一定是完全相同的複製，而是不同世代用各自擅長的方式，去接住同一份布農族的記憶。

  

圖5　王平和一家四代製作布農族陀螺

（圖片來源：舞瑪夫．達給魯頓攝，2015/03/20）

  

  現在回頭看，這件habang對我來說，已經不只是阿公穿過的衣服。它讓我重新看見苧麻、圖紋與技法，也讓我更深地理解，家族如何把布農文化一代一代接下去。它留下來的，不只是布料與色彩，而是一條從阿公開始，持續在家族裡延伸的記憶。對我而言，這就是這件衣服最動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