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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尋岡村俊昭:熱血記者的台日百年棒球超級任務》 新書視窗 68 2026/08

文/陳毅峰

陳毅峰

國立東華大學民族發展與社會工作學系副教授

  

作者:鄭仲嵐

出版社:臺北: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24年6月26日

ISBN:9786267483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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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書是近年與原住民相關出版中,少數以記者身份進行調查研究的書寫,將目前已經鮮為人知的原住民赴日棒球留學生「岡村俊昭」(1912-1996)的人生故事盡可能呈現出來。調查的緣起,既有日本棒球迷大學教授從魏德聖2014年電影《KANO》所帶出的嘉義農林在甲子園比賽熱潮開始的追尋,也有(匿名)臺灣出版社社長在看到作者所發表有關日本職棒分析的系列報導後的寫書邀請,加上作者本身來自棒球原鄉花蓮光復,所聚集起來的效應,目的是要追查一位曾在甲子園與日職早期大放光彩,但在臺灣卻默默無聞的來自太巴塱的阿美族選手,本書主角岡村俊昭波瀾壯闊的一生。更大的時代脈絡則是要藉此爬梳、釐清花蓮棒球發展史,如璀璨煙火般稍縱即逝的原住民棒球隊「能高團」歷史,以及他們與日本殖民時期花蓮港廳爭取建設的複雜關聯。作者追尋過程在無意中(或許是僅有限意識到),牽扯出經緯萬端的國族認同政治、殖民治理與體育教育、以及史料保存與口述歷史等諸多可深入議題。本書並非學術專著,不宜以學術標準要求作者,但作為可讀性高、以史料說故事的大眾出版作品檢視,我們仍可提出比較嚴肅的評論。

  全書分成八個篇章,加上後記及附錄。但讀者經常會被岔出去的篇章帶離書本的主線敘事。雖然岡村俊昭是理論上不二的男主角人選,故事性足夠強,看以下敘述就有大致輪廓:「在他八十多歲的人生中擁有三個名字,一個是阿美族的本名,一個是漢名葉天送,另一個是日本名字岡村俊昭。一個人有三個名字,意味著他有三段人生。」(「推薦序」,頁6)1但配角有時太強,以至於閱讀時會令人感到「尚未回歸主軸」的焦慮。明顯例子之一是作者花了大量篇幅描述花蓮棒球史上獨特存在的「能高團」──由阿美族人所組成的棒球隊;例子之二是西本願寺花蓮別院的住持,他是「有可能」推薦本書主角岡村俊昭前往日本唸書打球的人,但我們至今無法確認岡村俊昭是否為能高團的成員。如果連這一層不太確定的關係都被拿來仔細檢驗,其中可能性就是「主線」的歷史線索與訪談所得資料太少,或作者欲藉機整理殖民時期花蓮港廳的棒球史。

  能高團棒球隊的成立與當時統治者極欲向更高層的「內地」殖民政府,爭取經費以建設花蓮港廳有關,這或許是當時頗具新意的「都市行銷」方式。能高團在臺灣島內打出一定戰績後,被安排至日本內地巡迴比賽,除了爭取建設經費之外,另有殖民治理成效展示的意味,讓內地日本人得知蕃人如何在殖民棒球運動的薰陶培養下,從割人頭顱的兇番進化成能按西式刀叉禮儀用餐的文明之人。以阿美族為主的能高軍團完成階段性任務之後,就像櫻花般迅速從絢爛歸於平淡,消失於臺灣棒球史中。

  男主角三個名字中知道了兩個,作者剩餘的任務就是解謎這位當年最早的「臺灣之光」本人阿美族名字。書中有多處花蓮熟悉地名:花岡山體育場(當年花蓮港廳棒球場所在地)、花蓮高農(尤其是花農補校,岡村俊昭可能畢業的母校)、慈善寺(原「西本願寺花蓮港別院」,其住持到花蓮傳教時間,契合花蓮棒球運動的興起,是作者所言「帶著球具來花蓮傳教並教棒球的」,第五部;東廣島,頁100);另外也有多個棒球迷熟悉的日本棒球人與地:甲子園球場、澤村榮治(日職投手最高榮譽澤村賞命名的由來)、「天下嘉農」的嘉義農林、1934年大聯盟明星隊首度訪日。

  作者描述岡村俊昭獨特的臺灣原住民身份,度過日本職棒在二次大戰時期殘破的球季,許多隊友被徵召入伍戰死沙場,再也沒有回來打球的此段經歷,還特別點出國族身份的矛盾與複雜情境。岡村非日本國民,因而二戰期間未曾被徵召入伍服役,舊金山和約生效後,於內地居住的原殖民地人民如臺灣人與朝鮮人也不再是日本人,而是旅居日本的僑民,加上岡村幾次想歸化日本國籍都告失敗,因而在其餘生皆為不能返臺、也無法入籍日本的無國籍人士(頁64)。相較之下,澤村榮治在球場的高度成就並無法換算成戰場上的庇佑,他曾因投擲過多手榴彈導致肩膀受傷而改變投球姿勢,在1944年第三次受徵召時,所搭軍艦遭美軍擊沉,日本最具代表性的一代巨投竟然是如此長眠於海上消逝無蹤(第五部;東廣島,頁108)。

  作者認為岡村俊昭雖然有著輝煌的球員生涯,但最大成就還是來自他參與南海鷹職棒隊的草創時期,及後來長期執教二軍的總教練。當時制度初始,分工還有許多模糊灰色地帶,無論是球員與教練,或部分一軍與二軍成員,會有重疊與交替身份出現。職棒球員多從二軍開啟生涯,因而在岡村長期執教的二軍中就會孕育出日後一軍的有名球星,例如野村克也這位日職傳奇打者。

  1970年代初岡村俊昭曾經動過返鄉的念頭,卻正好遇上臺灣與日本斷交,國民黨慫恿出各式反日運動。此氛圍之下,儘管岡村俊昭提出許多在臺生活過的證據,但因其戶籍不明及臺灣戒嚴體制,申辦始終無法放行,使岡村終其一生也只能以永久居留,而非日本國民的身份,居住於日本。南海鷹在1988年轉賣給大榮集團,正式從歷史上消失,也恰好在同一年,同為阿美族效力中日龍的郭源治,以後援投手身份拿下中央聯盟最有價值球員獎,相隔數十年之後,阿美族球員再度於日本職棒殿堂拿下殊榮。

  書中令我感意外的是,作者是住在花蓮光復鄉的漢人,在追尋岡村俊昭過程中竟然沒有想到去家中附近的馬太鞍教會調查。在偶然念頭興起下,他才走訪到第三個人就巧合問到岡村俊昭的親戚,得知岡村俊昭的父親是客家人,因為長久與阿美族人通商,認識太太後生下一男一女,女的是姊姊葉鳳妹,男生就是本書追尋的主角,漢名葉天送,阿美族名Olam Falahan。馬太鞍教會的牧師曾在日本進修神學,經不斷查訪之後找到岡村俊昭並告知其姊葉鳳妹,由於葉天送本人無法回臺,於是牧師召集親人前往日本探訪,並留下作者手中持有的翻拍照片。上一代凋零後,雙方後代分別不諳日語及中文,加上岡村在世時絕少提及其敏感身份,因而其後代對父親在臺灣的往事所知非常有限,無法再與馬太鞍教會持續聯絡,終至臺日兩地親人斷了一切音訊。

  從歷史意義來看,岡村俊昭與能高團後來在日職發光發熱的球員,都足以列入臺灣的棒球名人堂。最後作者對岡村俊昭的結論是我頗為認同的描述:「非單純『臺灣人』或『日本人』那樣一刀切的答案。身體的阿美族、精神的日本人、身份認同的花蓮港人,這應該就是我對岡村俊昭自我認同的推測」(本書後記,頁170)。

  本書不是可藏諸名山、傳諸後世的大作,讀者甚至可以感受到作者本人對臺灣原住民相關事務與文化並不熟悉,而作者也承認追尋過程讓他更理解原住民族的文化。全書頗有日式職人一貫追求極致的展現,從作者大繞圈子大費周章的日本奔波,後來發現最關鍵的證據與人物原來就在離家鄉不遠處,作者未曾捨棄任何可能的線索,無論機率多麼微小或只能停留在純屬臆測的階段,甚至導致調查分叉過多,但我仍然肯定其貢獻與最後獲致的解答。作者非學術中人,毋需刻意去深究作者無力/無心去處理的複雜國族認同政治、運動文化與國族的連結、殖民統治利用運動將少數民族「文明化」等當前學術界偏愛的議題,而可以正面看待本書的貢獻,並藉由此刺激衍生出研究題材,這是本書可對學術深化所提供的正面經驗養分。

  

附註

[1]本書之閱讀以電子書進行,頁面可能隨字體大小調整而導致頁碼不同,故必須佐以本書之章節標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