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軒

國立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博士班研究生

  

作者：許明智

出版社：臺北：游擊文化

出版日期：2025年10月

ISBN：978-626-997-962-2

  

  

  「一個不具有原住民身分的漢人，有什麼立場、理由要去關心原住民的議題？」看似諷刺實則真誠的疑惑，來自一位高中的學生。

  面對教育現場的種種現象，現任教於師大附中國文科的許明智，在《忽聞布農踏歌聲：一名漢人教師接觸臺灣原住民族的十年生命行旅》寫下了他的第一手觀察，將生命經驗和閱讀經驗延展為一整本專書，回應前述這個和所有臺灣人切身相關的問題。書名「忽聞布農踏歌聲」典故來自李白〈贈汪倫〉的「忽聞岸上踏歌聲」，記錄友誼美好的詩句在此成為了認識島嶼不同族群的過程。雖然以「布農」為名，但書中不只觸及單一原住民族：魯凱族以百合花的紅蕊和黃蕊來辨明貴族社會的地位、卑南族的巴拉冠（palakuwan）、泰雅族以lmuhuw的口白與吟唱來傳承祖訓……各原住民族群的文化知識，會不知不覺隨著閱讀整本書的過程，自然地進入讀者的腦海。

  回到學生最初的提問。當漢人學生對原住民族的認識「幾乎只存在於課本的敘述裡」時，不只呈現出原教在教育體制之外的不足，更意味著忽略了族群多樣性是真真實實地存在於日常生活中──因為少有接觸而不甚理解，進而產生刻板印象或歧視行為。所有現象都應當究其根本，許明智引用了馬翊航在《沒有名字的人：平埔原住民族青年生命故事紀實》序文所稱的「半島」，並加以延伸：

  

我認為「半島」一詞能作為一種修辭，提醒著我們需時時刻刻體察到：在我們的成長歷程中，「漢人」與「原住民族」，甚至當代的新住民、移工，共同形塑出我們看待這個世界的身體感知，成為一座混雜而不能輕易被化約的「半島」。（頁20）

  

無論校園或網絡，近年各種流於表象的歧視與微歧視事件屢屢發生。許明智在書中梳理時序、揀選了幾則重要事件，帶領讀者重新審視這些帶有傷害的「玩笑」，進一步思考將其轉化為理解的契機。當然，這些惡例並非原漢互動的全貌，但確實呈現出了臺灣社會正在發生的事；而在理解的過程中，如何意識並反思長期作為主體的漢人位置且不去代言，也是必須進一步斟酌的事。

  除了自身經驗，書中也回顧了諸多臺日學者的前行研究，讀者可以從這些文史資料一窺作者的閱讀軌跡。整體而觀，《忽聞布農踏歌聲》的架構非常縝密：從每一章節前的引文到每一章節後的「原住民文學小史」，編排出了一套由淺入深的知識系譜。在這些複雜的引用文本中，非虛構書寫是不可忽略的部分，摘要的書籍如高俊宏《橫斷記：臺灣山林戰爭、帝國與影像》、馬紹阿紀《記憶洄游：泰雅在呼喚一九三五》等，都提供了延伸閱讀的方向。這樣的書寫策略，也許和許明智身兼研究者的身分背景有關──在《忽聞布農踏歌聲》發行後不久，他也出版了由碩士論文改寫的《島史再踏查：解嚴後原住民歷史書寫中的日治踏查遺緒》。

  當然，不同於學術研究，許明智在《忽聞布農踏歌聲》的書寫高度涉入其間，讓敘述者的情緒轉折和觀念變化被大大地彰顯；書中甚至回頭分析自己曾寫下的私人日記、田野筆記和臉書貼文，彷彿把自身當成研究對象，仔細且清晰地爬梳個人的生命史。頻繁的換位思考、縝密的知識體系，配合「類自傳」的敘述口吻，多方地展現出不同的族群文化是如何滲透進他的生命：

  

這些年來，雖然對於原住民文化、歷史與相關議題有了更多瞭解，但始終屬於「他者」的我，仍時時忖度著該以什麼視角來定位自己的行動。（頁147）

  

《忽聞布農踏歌聲》在某方面上，是非常抒情傳統的。或許因為高度連結個人，整本書讀來像是許明智和自我的深刻對話；有時則打破第四面牆、以冷靜的筆法向大家分享延伸閱讀，同時提供許多便於摘錄的結論性文句。不時出現的「我想」、「我明白」、「我發現」、「我知道」、「我相信」，讀者翻閱書籍就彷彿在觀看，甚至參與敘事者我翻山越嶺的過程，用特殊的視角咀嚼沿途遭遇了多少困境、看見了多少風景，跟著反思社會對原住民族所謂的善意。

  自陳「接觸原住民的初衷似乎一直都離不開教育」的許明智，在書中直截地點出教育現場的問題，包含對服務學習的思辨、教科書選文的看法等。舉例來說，他針對楊牧〈吳鳳成仁〉討論，但並非二元對立地直接批判，而是點出深入了解作品背後歷史脈絡的重要性，並回扣自身：

  

透過閱讀漢人的原住民書寫，能呈顯出原漢關係的互動與變化。回首我在壯遊過程中所寫下的這些文化觀察，也屬於「原住民書寫」，反映出不具原住民身分的自己，如何在原漢接觸過程中重新進行自我定位。這些作品，雖然不屬於學界定義上的「原住民族文學」，卻能開啟族群認識及理解的另一途徑。（頁115）

  

全書不只回應了一開始漢人學生「為何關心」的提問，更從方方面面給出了「如何關心」的方法，作為各級學校老師的參考。除了各章節最後附上的原住民文學小史，許明智也提供三門高中多元選修的課程設計以及三位學生的案例，讓觀念不只停留在腦中，而得以被實際應用於教育現場。

  在流量至上的資本主義社會，所有人都應當「永遠不要只用自己的視野，來看待這個複雜而多元的世界」。參照孫大川之說，熟漢意識是指承認並接受自己血緣和文化混雜性的「新臺灣人」意識，那麼這本《忽聞布農踏歌聲》儼然就是一部「成為熟漢」的自我民族誌。若將「熟漢」詮釋為理解原住民、虛心向原住民學習的漢人，或許正對應了許明智所呈現出的橋樑角色：從學生時期參與原住民族文學營、規劃壯遊、進入教育現場、成為全民原教的一份子，都展現出了各種可能。置於歷史的脈絡思考，過去漢人教師具有類似族群意識的現象並不普遍，無非是透過原住民族運動、教育改革、本土化課程、全民原教政策、多元文化論述等各層面的努力之後，才共同形塑出了新一代教育工作者的族群視野。今日我們所見到的每一步改變，都是無數前人在漫長歷史中一磚一瓦的累積──許明智這本出版於2025年的書，在跨越族群藩籬的個人行旅紀錄之外，更提供了漢人讀者理解原住民族議題、開啟族群理解與對話的重要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