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志興

臺東縣後山文化工作協會理事長

  

  2016年，臺東縣成功鎮舉辦了一場由臺東大學音樂學系協助的音樂會。對多數人而言，那只是一場地方藝文活動，但對土生土長的成功人陳韋辰（見圖1）來說，卻成為他此後數年投入歷史追尋的一個轉捩點。

  

圖1　陳韋辰先生於2026年3月22日受邀到日本名古屋在「台日文化傳承交流協會」設立1週年紀念演講會中講演講「活在臺灣、被臺灣記憶的日本人──菅宮勝太郎」

（圖片來源：中日新聞2026年3月24日15版）

  

  那一年，他與來自日本、擔任舞蹈老師的妻子及家人，一同前往設在「成功商水」¹體育館的會場。陳韋辰其實對音樂活動興趣不大，只是尊重妻子的期待，抱著「捧場、沾沾藝文氣息」的心情前往。沒想到，這場音樂會，為他的人生添上了一項沈重卻意義深遠的歷史探索任務。

  當晚，他是在主持人介紹活動緣起時，才知道這場音樂會是為了重修被颱風吹壞的「新港教會會館」老房子而籌募經費。這棟老房子，在地方多被稱為「高安醫院」，新港人²對此並不陌生；然而，較少人知道的是，更早以前，在日本時代，它是由一位名叫「菅宮勝太郎」的人所建的住宅。

  之所以確定屋主身分，是因為颱風破壞屋頂後，人們從屋頂破口處發現樑上有一枚「棟札」，上頭記錄了「菅宮勝太郎」（すがみやかつたろう／ Sugamiya Katsutarou）的大名，並可由此大略推知他的官職經歷。

  

  

  當陳韋辰得知這棟建築與日本人有關時，內心十分震撼。他自認是「老成功人」，卻不知道這房子是誰蓋的；念過西洋史、世界史，卻連自己家鄉的歷史都不清楚，讓他覺得這件事不能就此作罷。一股莫名的熱情從心底湧現，他決定要把這棟屋子的來歷和屋主的情形弄個明白。

  音樂會結束後，他立刻走到台前尋找主辦單位的人員，找到劉牧師交談。當時大家只知道這棟舊宅是曾任新港支廳長的菅宮勝太郎所建，其他所知甚少，也不知道戰後其後人去向。陳韋辰覺得這件事很重要，當下豪情大發，對牧師說：「從現在開始，這棟房子的子孫我幫你找，我無條件幫助你。你們不會日文，沒有日本人脈，我幫你們找，不用你們教會一毛錢。」就這樣，他開始了這份自認為是「志業」的工作。

  陳韋辰曾留學日本，精通日語，對臺日關係一向很有興趣，過去曾協助許多日本學者進行研究，也協助藝文界人士拍片、辦活動。像酒井充子導演來成功鎮拍攝鏢旗魚的紀錄片，歷時將近兩年才完成，期間他一路協助，未曾要求任何報酬，只希望首映能在成功鎮舉行。2017年7月1日在成功商水首播當晚，鄉親擠滿放映場，盛況空前。憑藉這些日本人脈，他開始展開探尋菅宮勝太郎後代和期間有何故事的「志業」。

  回想這一場探索，他感嘆良多。對他來說，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主業從商，並不是相關領域訓練有素的調查研究者；曾養過龍蝦，現在以養殖海葡萄的生意為主，一無調查研究經驗，也沒有太多時間可以投入。然而，他覺得「使命上身」，便義無反顧地走上這條路。

  他採取了最愚實的辦法──逢人便問，簡直像大海撈針。但天道酬勤，在他鍥而不捨的努力下，終於出現轉機。2016年12月30日，一位名叫森富美子的灣生阿嬤回到成功探訪。她已有些失智症狀，但當陳韋辰帶她到「菅宮勝太郎」舊宅參觀時，她忽然憶起此屋是她當年同學的家，往事一股腦浮現，如數家珍地說了許多過去的情景。也由此，他得以聯絡上菅宮勝太郎最小的孫女──滿井紀子（Mitsui Noriko）女士（見圖2著藍T恤者），當時她已73歲。

  

圖2　2017年10月4日中秋節Umusu與滿井紀子女士（著藍色T恤者）分離72載後重逢於成功鎮時，相擁而泣。Umusu淚泣著說：「還記得嗎？還記得嗎？我是你14歲的媽媽唷！」圖中男子為Umusu之弟。圖左持鏡者係來自日本沖繩時報的記者松田良孝。

（圖片來源：陳韋辰提供）

  

  滿井紀子女士離臺時不到兩歲，對臺灣印象不深，情感也較淡薄。她將父祖所留的一大疊照片全部交託給陳韋辰。那些照片上，除了菅宮家人外，裡面的「外國人」她完全不認識。

  陳韋辰如獲至寶。回到故鄉之後，為了弄清楚照片中的人物，他幾乎像著了魔一樣投入追尋。但事雖有進展，卻有更大的鴻溝待跨越。他不是學者，沒有組織，沒有背景，也沒有響亮的頭銜，只能到處打探，逢人便問，卻時常碰壁。有人翻白眼，有人閉門拒訪，有人把他轟出門，還有人懷疑他「拿了錢」。他受了許多委屈，但也能理解「原住民社會單純，卻有戒心，對突然出現的外來陌生人難免防備。」身為一個「當老闆的人」，那段時間他幾乎把自尊丟到地上。受挫時，他曾一路氣哭著回家，但想到若就此放棄，歷史就會被埋藏，只能把淚水往肚裡吞。

  皇天不負苦心人。一個多月後，他從成功鎮頗具名氣的導覽員阿良口中得到一絲線索。阿良是阿美族人，他在眾多照片中認出一張照片裡的婦人，似乎在成功鎮的都歷部落見過。陳韋辰立刻趕往都歷部落，並請出他的國中體育老師廖偉志（時已退休），一起逐家逐戶拜訪。某次在一戶人家門前，遇到一對母女出門，那女兒竟是他女兒幼稚園的老師，於是攀談起來。從照片中，那位女兒認出照片裡的婦人是她的阿姨，現已搬到東河鄉東河村。陳韋辰急忙追問：「還活著嗎？」對方回答：「還在。」於是，他又趕往東河，終於找到、認出並連上了第一位人物──Umusu（翁雪梅，見圖3），也由此打開了照片的謎霧。

  

圖3　約1945年拍攝的菅宮家婦女們（招婿菅宮文作 [Kazumiya Bunsaku] 受徵召入伍參戰去了）。前排坐著的婦人（左）菅宮夫人カツコ [Katsuko]（右）菅宮勝太郎的大女兒喜代子 [Kiyoko]。在兩婦人後站立者，即為時年14歲的小媬姆Umusu（翁雪美）。懷抱中的小女孩是文中提及的滿井紀子 [Noriko] 女士。其餘的都是菅宮勝太郎的孫女。前排最左為三孫女史子 [Ayako]，最右者二孫女廣子 [Hiroko]，後排最左為長孫女郁子 [Ikuko]。

（圖片來源：陳韋辰提供，約攝於1945年，拍攝者不詳）

  

  他永遠記得，已在2023年辭世的Umusu，在2017年8月看到他初次帶來的老照片時，哭著問他：「你怎麼會有我爸爸的照片！你怎麼會有我爸爸的照片！」原來，她當年是在菅宮家擔任協助照護孫女的小媬姆（類似日劇中幼時的阿信），雙方是僱傭關係，但由Umusu對菅宮老闆的稱呼，僱傭彼此之間的情誼深厚。

  沿著這條線索一路追索下去，陳韋辰逐漸辨認出照片上原本不知姓名的人物。迄今，他已辨識出12位與菅宮勝太郎密切相關的人士，⁴或在其家中為僱工，或受其資助就學、就業。這些故事像粽子般被一個個抽出，成了說不完的歷史篇章。他們及其後人，如今多已成為地方上具有影響力的人物（見圖4）。圖4中箭頭1所指者為高嬴清先生，曾在菅宮家當僱工，受資助而前往臺南就讀師範學校，後成為小學老師，臺灣省「平地山胞」臨時省議員，臺灣省第1、2屆「平地山胞」省議員。其子高巍和空軍少將是原住民第一位將軍，後當選第二屆平地原住民立法委員。圖中箭頭2所指者，係繼高嬴清之後擔任「平地山胞」（4、5屆）省議員的章博隆，1974年拍攝時，他正擔任省議員。圖中箭頭3所指者為Ake，是政治大學民族所碩士，曾任臺東縣文化局長、民政處處長、原住民行政處處長顏志光先生的祖父。

  

圖4　滿井紀子女士提供的照片中，有部分是1974年拍攝的照片。由陳韋辰先生後續蒐集到的書信得悉，是她的父母親（菅宮勝太郎的女兒菅宮郁子及女婿菅宮文作，立於墓碑左右者）重回成功鎮遷移菅宮勝太郎的墓地時拍攝的照片。遷墓是因為該地要興建成功商水之故，然，據說開墓之後發現菅宮勝太郎之身骨早化入其所愛戀的新港（成功）塵土。

（圖片來源：陳韋辰提供，攝於1974年，拍攝者不詳）

  

圖5　2022年3月19日，賴清德總統在副總統任內時，曾經到訪此一歷史建築，出席「菅宮勝太郎宅成功老屋完工啟用典禮」。

（圖片來源：中華民國總統府新聞稿 2022）⁵

  

  我問陳韋辰何以對此事如此熱心，他說他的動力不僅在於把失落的記憶連結起來，更希望重新挖掘那些年被掩蓋的「殘念」，以及其中蘊含的愛的故事。戰爭帶來許多遺憾，但在這些跨越人群與時代的生命經驗裡，還有更多值得被看見、被記錄的故事，是人與人之間的關懷與情誼。

  

附註

[1]全名為「國立成功商業水產職業學校」。

[2]日治時期成功鎮被稱新港，戰後才改稱成功。所以在臺東人的日常會話中，還是常習慣稱成功鎮或成功地區為新港。甚至於在原住民語言，例如卑南語，仍以日語發音（Sinko, kasinkoan）稱呼成功為新港。

[3]上文引自臺東縣政府《臺東藝文平台》的〈文化資產查詢〉，https://nchdb.boch.gov.tw/city/taitung/assets/overview/historicalBuilding/20031231000015，2026年4月6日上線。

[4]其中10人是阿美族人，2位是漢人（1居成功鎮，1位來自緣島）。

[5]引自 出席菅宮勝太郎宅啟用典禮　副總統：讓老屋的歷史直到永遠-總統府新聞-新聞與活動｜中華民國總統府（https://www.president.gov.tw/NEWS/26614　111年3月19日發佈）2026年4月4日上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