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地圖,還是走路?多物種關係中的認識論界限與感知實踐
文獻評介
第68期
2026/08
文/廖漢威
廖漢威
國立東華大學民族發展與社會工作學系碩士班研究生
Silberzahn, Léna
2024 Care, Ecology, and the Crisis of Eco-social Reproduction: Politicizing More-than-Human Care. Hypatia 39(4): 711-731.
Meyer, Manulani Aluli
2001 Our Own Liberation: Reflections on Hawaiian Epistemology. The Contemporary Pacific 13(1): 124-148.
西方自近代以來,人類/自然的二元對立,源於笛卡爾的「主客二元論」,自然成為被動、靜態、可控制的物件(林益仁 2004:27)。Büscher與Fletcher指出,此種二元對立構成資本主義本體論前提,使自然得以被商品化並納入資本積累。當自然被視為可占用的客體,它的使用與存續更容易被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單向決定,成為資本積累的物質條件,也持續形塑當代諸多社會/環境危機(Büscher and Fletcher 2020: Ch. 2)。因此西方也出現對此二元對立的反思,如Büscher and Fletcher提出人是自然的一部分,也具有改變自然的潛力。進而主張廢除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承認人與非人的共生關係(同上)。而本文就在人類/自然對立的西方近代認識論脈絡下,透過Silberzahn提出的多物種照護與Meyer夏威夷認識論觀點,企圖探索照護若從人類中心的關懷核心挪移至多物種(非人),此認識論挪移過程,是否仍可能落入治理與對象化的陷阱?
Silberzahn提出資本主義對女性/有色人種勞動/自然的無償佔有,更指出資本主義如水銀式的收編。資本主義能將不同形式的關係,無論是經濟需求、情感連結或技術想像,轉化為新的積累形式。故Silberzahn指出,互依性不是契約關係,而是人與非人(生物)各自具有生存上的脆弱性,為了生存才開展出來互相依存的關係性網絡。
Silberzahn指出需要將既有的婦女/有色人種/非人的照護去自然化,除了呼籲把女性與種族在資本主義殖民下的無償勞動有價化外,也重視非人因維持生存產生的各種與生物或環境的互動關係,如螞蟻在土中築巢,可以增加孔隙,加速有機質分解等。而人類作為萬物的一份子,相形之下是倚賴著生命的再生之力而存在,如花草或寵物帶人給撫慰。這種情感連結不是資本主義中的付錢–服務的契約關係,更是一種政治同盟,一種關乎共同生活的政治運動,經濟上看到共同受壓迫的處境;情感上看到連結的動力;文化上看到共生願景。
生態政治上,Silberzahn提出了回饋迴路(circuits of restitution)與生存生產。回饋迴路把回饋定位成象徵性回復,在人、非人相互遭逢的互動過程,創造、增值彼此的互惠關係或生命條件。把多於人的照顧(more-than-human care)與生態–社會再生產(eco-social reproduction)放在政治思考中心,承認自然的混合性勞動(hybrid labor)。筆者以人熊衝突為例試想,人熊衝突的邊界,是否能透過長期監測調查與滾動式的政策檢討,根據黑熊食性或移動、繁殖慣習,打造黑熊食物森林緩衝帶,藉由保育保護傘物種,復育森林生態系。
Silberzahn強調保育與再生生命的重要性,而非維持已開發社會生活水準。她強調生命生產(life production),涵蓋創造與維持即刻生命過程所需進行的勞動,其前提是無別的目的,相關的權益關係者能否在機制中再生產,成為各種政策決策的判準之一。
然而,當我們強調「理解」或「照護」非人時,是否仍在無意間將其視為一個需要被人類認知與處理的對象?換言之,先承認人自二元對立,經批判後提出整合觀點,成為第三種辯證整合觀,此觀點仍是被認識與外在於人的客體。迂迴曲折後,又回到可被丈量精算,可被治理的西方認識論框架。也就是先認知理解對象,再進行照護實踐的感知地圖建構模式。
Meyer則提出夏威夷認識論,核心在於感知是文化性的,以身體感官為中心,受一方水土的薰習與調節,建構出人與世界的共生關係。如觸覺touch一詞,族語pā表達了用手觸摸、風吹的觸感、光照的觸感;apo表達手抓的觸感、’a’apo表達用心抓取的觸感(理解)、’a’apo kēlā kkeiki指涉反應敏捷之意。
觸覺的多義性反映了夏威夷族人在海洋環境中,人與風、光照互動而萌生豐厚而特殊的體感。感知在人與人/非人/環境的互動中持續校準。不存在要被整合而先存在的人或自然(對象或客體),因為人就是在關係中生成的。
人們透過感知持續感受、探索、試錯;人在(群體)歷史裡,在與人與土地、物的關係裡逐漸定位自我與行為的共生尺度。但摸索是不穩定的,知識在歷史–文化–關係中摩擦生成,是透過身體不斷培養與磨練出來的能力。
「畫地圖」與「走路」並非西方與原住民族兩個固定陣營,而呈現兩種不同的知識實踐傾向:「畫地圖」傾向將世界與關係抽象化、標準化,轉譯為可比較與治理的知識;「走路」則強調知識生產者置身於關係之中,透過身體、地方與遭逢,持續校準自身與環境的關係。承認不同知識皆有其歷史與地方的生成條件,並非主張所有知識皆不可比較的文化相對主義;反而使我們進一步追問,知識如何在實踐中被調動、修正與校準,又如何在特定的歷史與權力條件下取得普遍真理的位置。
兩篇比較的基礎在共同挑戰西方以人類為中心的認識論。Silberzahn批判資本主義將人與非人的關係自然化、無償化、性別化或種族化。Meyer則表達知識從感官、地方實踐而來。兩篇文章的差異在於認識論上關懷聚焦處的不同。Silberzahn側重於資本主義體系下收編如何發生,Meyer更著重的是收編為何可能發生。
Silberzahn著重於過去西方社會中,人與非人的勞動如何被資本主義收編。她將照護的關懷從人類中心拉向非人,如回饋照護或成為好奇的主體(持續向非人更多的認識與理解),相較西方以人類為中心的認識論相對進步,得以照見資本主義如何運作,如何將人與非人捲入資本積累的過程。但作者提出諸如回饋照顧或尊重萬物賴以為生的相互支持體系,其中的危險也在於,容易再被資本主義收編成可量化或丈量的交換價值,如生態系統服務、ESG、KPI等。她企圖建立新的認識論認知地圖(畫地圖),但也有可能被資本主義重新翻譯並納入新的積累形式。
Meyer談夏威夷認識論像在走路,因為感官與各種關係是在試錯,讓各種生物、非生物、萬物得以共生,人與各種遭逢相互反應,讓各自能持續再生產的彼此對待關係。然而,當人與土地既有的豐厚關係被抽離、簡化並轉譯為可交換的資源後,資本主義的收編才得以推進。在土地被化約為地號、分區或交換價值時,它作為生活世界、歷史記憶與共生關係的面向便容易從決策視野中消失。地方性的關係實踐無法保證抵抗成功,卻揭露了資本主義與現代治理所刻意忽略的部分,它使那些被抽象化過程遮蔽的現實重新變得可見,指出了哪些關係可能在發展過程被犧牲,成為無聲的陰影。
最後,David Harvey(2008[2003])對資本主義持續透過時空再生產的分析極具提醒效果。資本主義持續遭遇週期性資本過度積累,造成利潤率下降的危機,須在新的空間尋找新資源、勞動力,以求內部矛盾的轉移或續命。Harvey提醒土地仍不斷成為被買賣、丈量或掠奪的對象(新帝國主義,第三章)。當我們把照顧從人類中心主義的核心本位鬆動,當代文明與土地的關係仍不斷遭受資本商品化、對象化,作為再生產資本目標而持續被量化成交換價值。面對Harvey提醒的資本主義掠奪性積累(accumulation by dispossession),單靠Silberzahn所提供的宏觀地圖容易流於體制治理,而單靠Meyer的「走路」微觀尺度則可能面臨被孤立、蠶食的治理風險。
因此,真正的抵抗力量不是來自一個純潔、不受治理影響的關係性實踐。而是嘗試將Meyer的「關係性感知實踐」,與非資本主義式的生產關係、以及更廣泛的「社會連帶結盟」結合。這種結盟,一方面藉由身體與土地的具體連結,拒絕生命被抽象化商品化;另一方面,透過與跨地方、跨物種的社會連帶結盟,築起反抗掠奪性積累的政治陣線。使『走路』不只是個體的感官體驗,而是一種具有集體防禦與開創性的政治實踐。
引用書目
林益仁
2006 〈「自然」的文化建構──爭議馬告國家公園預定地的「森林」〉。《應用倫理研究通訊》37:7-23。
Büscher, Bram, and Robert Fletcher
2020 The Conservation Revolution: Radical Ideas for Saving Nature beyond the Anthropocene. London: Verso.
Harvey, David
2008[2003] 《新帝國主義》(The New Imperialism)。王志弘、王玥民、徐苔玲譯。臺北:群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