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撒克那墨禾 Fasa’ Namoh

國立臺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博士候選人

  

  2025年11月，筆者前往美國路易斯安那州紐奧良，參加美國人類學學會年會（American Anthropological Association 2025 Annual Meeting）。作為全世界最大的人類學社群，美國人類學學會年會對筆者而言，並不只是一場國際學術會議的參與經驗，也是一個與北美學術圈互動、理解自己博士研究位置的重要時刻。這次赴會，主要以博士論文的核心議題為基礎，聚焦臺灣原住民族在千禧年之前的跨國遷移、宗教魅力與文化地景之形成，以及移民第二、三代在語言、教育與認同上的變化。會議期間除了參與場次聆聽與討論，也與多位關注原住民跨國移動、宗教人類學、文化記憶與教育議題的學者進行交流，分享自己的田野材料與研究架構，並藉此思考博士論文撰寫與接下來國際學術合作的可能方向。

  

圖1　2025年美國人類學年會報到櫃台一景，攝於美國紐奧良。

（圖片來源：法撒克那墨禾Fasa’ Namoh攝，2025/11/19）

  

  本次筆者被錄取發表的題目是：Subjective Space and Religious Charisma: A Historical Anthropological Study of Transnational Paiwan during the Third Taiwan Strait Crisis，主要以排灣族移民至貝里斯的跨國經驗為案例，討論宗教信仰如何不只是原住民遷移者的宗教背景，而是實際參與了移民想像、遷移決策與社群重組的過程。對筆者來說，這些田野材料之所以重要，不只是因為它們呈現了少見的臺灣原住民族跨國移動經驗，更因為它們能夠對話於更廣泛的人類學議題，例如宗教如何成為移動的動力，地方如何在跨國流動中被重新建構，以及不同世代如何在新環境中重新理解語言、教育與身份認同。這也是筆者在發表中最希望被看見的一點，也就是臺灣原住民族的跨國遷移，不應只被理解為邊緣案例，而是足以回應當代migration studies、religion studies與Indigenous studies的重要材料。

  會議現場的討論，再次讓我感受到國際學界對跨國遷移與宗教議題的高度關注。除了筆者以外，同場次的發表者還包括來自英國劍橋大學（University of Cambridge）博士生，以及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博士生、哈佛大學（Harvard University）博士生，以及日本大阪大學（The University of Osaka）的學者，彼此展開了相當豐富的對話。透過其他研究移民、邊界、離散社群與宗教經驗的研究者交流時，更清楚看見自己的研究材料並不是孤立存在，而是可以放進更大尺度的比較脈絡中理解。以排灣族移民至貝里斯的案例來說，宗教魅力與預言、教會網絡、家庭決策、土地實作與生活重建，彼此之間並不是分開運作的，而是共同構成了移動中的社會世界。這些經驗也使筆者重新思考，博士論文的書寫不只是如何把資料寫完整，更是如何把不同層次的材料彼此連接，讓口述歷史、信仰實踐、地方空間與跨世代經驗能夠在同一篇論述中說話。

  

圖2　2025 AAA年會議手冊與筆者名牌。

（圖片來源：法撒克那墨禾Fasa’ Namoh攝，2025/11/ 19）

  

  在這次會議期間，也和多位來自不同國家與機構的學者互動。這些交流對筆者來說，不只是學術網絡上的認識，而是真正觸及研究問題與理論方向的對話。像是同樣關注宗教與跨國移動的研究者，他們對筆者在發表中提到的charisma概念特別有回應，也藉此重新思考這個概念在貝里斯研究中的分析潛力。過去常把charisma理解為宗教經驗中的吸引力、感召力與信仰動能，但在這次的對話中，更強烈地意識到，它同時也可以是組織社群、驅動遷移、形塑地方想像與維繫跨國網絡的一種力量。這些回饋讓後續修訂博士論文章節非常有幫助，因為它提醒筆者，理論不只是引用來裝飾民族誌，而是必須回到材料本身，看見概念如何在生活世界中實際運作。

  除了和國際學者交流之外，這次在紐奧良的會場中，也遇到了幾位來自臺灣的學者。像是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謝力登副研究員，以及國立東華大學族群關係與文化學系李宜澤副教授。另外還有好友，目前在康乃爾大學人類學博士候選人的梁瑜女士，及在夏威夷大學馬諾阿分校人類學博士候選人的賴奕諭先生，我們在會議場地相遇、交談。對筆者來說，這樣的相遇有一種很特別的感覺。人在海外的國際會議場合，能碰到熟悉的臺灣學界前輩與同行，既有一種難得的親切感，也提醒筆者，臺灣的人類學與原住民族研究其實一直在不同國際場域中持續發聲。這樣的相遇，不只留下美好的紐奧良記憶，也讓筆者更真切感受到自己所參與的研究工作，是和更大的國際學術社群連在一起。

  此外，這次年會的另一個收穫，是更明確地意識到移動中的原住民性，可以作為一個更積極提出的理論視角。長期以來，跨國移民研究多半以國家、公民身分、勞動市場、族裔形成或離散社群作為主要分析架構，但當研究對象是原住民族時，事情往往更複雜。因為原住民族的移動，不只是從一個地理位置移往另一個地方，而是連同土地關係、歷史經驗、信仰秩序、語言教育與族群記憶一起進入新的場域。這也使筆者了解到，自己的研究若要在國際學界中被理解，不能只是強調材料的特殊性，而是需要更清楚指出，這些經驗如何回應更大的人類學問題。換句話說，筆者要做的不只是說明排灣族如何移民到貝里斯，而是透過這段歷史，討論原住民族如何在跨國移動中重新建構地方感、文化實踐與集體敘事。

  紐奧良作為本次年會舉辦的城市，則是這次會議另一個非常重要的啟發來源。初次來到這座城市，感受它之所以迷人，不只是因為它有熱鬧的街頭音樂、美國爵士樂的搖籃、深厚的觀光文化與鮮明的地方風格，更因為它始終帶著一種與歷史糾纏不清的氣味。殖民經驗、種族關係、宗教信仰、災難記憶、觀光敘事與城市治理，在這裡彼此堆疊，使這座城市經常被形容為一個被過去歷史與記憶纏繞的地方。也因此，當筆者走在紐奧良的街道上時，對這次年會主題所強調的Ghosts有了更具體的感受。這裡的鬼魂並不是單純的靈異故事，而是一種對歷史殘留的指認。那些尚未消失的殖民痕跡、種族差異、災難創傷與地方想像，就像以不同形式持續留在這個美國南方城市裡，成為當地人日常的一部分。

  

圖3、4　紐奧良法語區的聖路易主教堂（St. Louis Cathedral）城市歷史街區、運河街（Canal Street）一景。地方記憶、觀光敘事與歷史氛圍在此交織，也呼應本次年會的主題。

（圖片來源：法撒克那墨禾Fasa’ Namoh攝，2025/11/18）

  

  在會議週末，特別安排參訪紐奧良幾處和城市記憶、鬼魂敘事及歷史展示有關的文化空間。這些地方讓筆者觀察到，紐奧良如何透過導覽、空間裝置、建築氛圍與口述故事，把歷史經驗轉化為公共文化敘事。這些敘事既是地方歷史的一部分，也是觀光產業的一部分。換句話說，記憶在這座城市裡並不是靜態保存的，而是不斷被講述、被展示、被感受，也被消費。這種現象讓初次到訪的人來說特別有感，因為它和筆者自己的研究有某種遙遠但清楚的呼應。無論是貝里斯的宗教景觀、土地實作，還是移民社群如何在新地方建立教會與家庭網絡，本質上都與「記憶如何被場所化」這個問題有關。地方並不只是背景，而是承載歷史、情感與權力關係的容器。

  總結來說，這次赴紐奧良參加2025年美國人類學年會，最大的收穫，不只是完成一次國際發表，而是更清楚知道自己的研究可以如何進入更大的理論對話與學術網絡之中。透過與不同領域學者的討論，更明確地理解，臺灣原住民族的跨國遷移研究不必被侷限在地方性經驗的描述上，而是可以作為討論宗教動力、文化記憶、跨世代敘事與地方重建的重要入口。另一方面，透過對紐奧良城市空間與文化機構的觀察，也更加敏銳地意識到，歷史不只是留在檔案中，它會進入街道、進入建築、進入導覽敘事，也進入人們對地方的想像。對筆者而言，這趟紐奧良之行是一段讓研究與城市彼此照見的過程。未來也將根據這次交流的收穫，持續修訂博士論文章節，讓這些田野材料能在更多對話中被理解、被延伸，也被重新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