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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棕櫚樹的影子下:西巴布亞多於人的生成》(In the Shadow of the Palms: More-Than-Human Becomings in West Papua) 新書視窗 65 2025/10

文/陳敬謙

陳敬謙

國立臺灣大學人類學系碩士班研究生

  

作者:Sophie Chao

出版社:Durham, NC: Duke University Press

出版年份:2022年

ISBN:9781478015611(精裝)、9781478018247(平裝)、9781478022855(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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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ophie Chao於2022年出版的《在棕櫚樹的影子下:西巴布亞多於人的生成》(In the Shadow of the Palms: More-Than-Human Becomings in West Papua),主要探討了印度尼西亞西巴布亞(Papua Barat)油棕(oil palm)種植園的發展,如何對當地Marind原住民的生活環境、多物種互動關係和本體論造成深遠的影響。本書標題所提及的「棕櫚樹」,一方面指稱帶給當地破壞的油棕樹,另一方面也引出Marind原住民的傳統關鍵物種──西米棕櫚樹(sago palm)。作者試圖透過油棕與西米棕櫚之間的強烈對比,譜寫出在這兩種棕櫚樹影下的人與植物、動物、地景和其他非人事物之間複雜且相互交織的關係。「生成」(becomings)的概念進一步強調,除了在油棕園擴張下毀滅性的影響之外,作者試圖以人類學的視角重新探討當地原住民的生命與世界,如何在資本和殖民主義力量的壓迫下不斷變化,並且與周遭的事物相互影響而「生成」新的共存關係。

  本書主要由四組兩兩對位的結構組成八個核心章節,即地方與地圖、成為食火雞(cassowary)的人與成為人的食火雞、西米棕櫚樹與油棕樹、絕望與夢中的希望(hope-in-dreams)。作者的核心論點是以abu-abu(印尼語意為「灰暗」)的處境來串連起該書四組八章的內容,深入探討油棕的出現如何激起Marind原住民在環境實踐、多物種關係和時空觀上的多重不確定性。一方面,油棕被視為有意志的主體對當地人施予毀滅性的跨物種暴力,另一方面油棕也引發當地人對它的好奇和憐憫。進而,油棕「本體的不透明性」(ontic opacity)觸發了Marind人多種的觀測、想像和情感,讓他們所處的世界陷入一種充滿不確定性、模糊性和矛盾性的abu-abu處境。自從油棕種植園的引入以來,abu-abu的世界導致Marind人的空間、時間、身分認同和情感面向,都陷入一種本體論和認知論上模糊和曖昧的狀態。

  針對Marind人所居住的Upper Bian地區的地景,Sophie Chao利用「壓力點」(pressure point)的概念來描述道路、軍事哨站和種植園,以及相關的機構和行動者,如何促成和限制了Marind和他們的森林親屬(forest kin)的移動路徑。作者解釋道,壓力點是一種藥理學(pharmakonic)上的概念,如同軍事駐地和種植園對森林原本流動的「身軀」所施予的壓制。藉由道路相連起的「壓力點」對當地景觀、人類和非人的居住者施加了abu-abu模凌兩可的力量:Marind人一方面得益於種植園的道路,促進了他們與外界的交流和就業發展;另一方面軍事駐地和種植園加強了國家機關和權力對於當地的治理和管控,導致土地喪失和環境破壞,也阻斷了Marind人和森林物種原本自由的移動。作者指出,壓力點不僅是國家權力、企業力量和殖民治理在地理空間上的體現,它們也複雜化了油棕種植園對當地社區的內部關係。

  相對於油棕樹帶來的環境破壞,Marind人與他們的植物和動物「親屬」的跨物種連結,是透過「肌膚」(skin)和「濕潤」(wetness)的身體互動和物質交換來實現的,作者稱之為「肌膚之親」(skinship)。譬如,Marind人與西米棕櫚親密的跨物種關係,建立在西米棕櫚為他們提供了澱粉類食物和濕潤的生命力的來源,甚至在製作西米澱粉的過程中汗水、樹汁、泥土和水等在人與人、人與植物間的交換和流動,更促使了Marind人與西米棕櫚如同親屬關係般的多物種照顧關係。作者也強調,Marind人透過與植物的互動中吸收森林的濕潤,個體才能獲得成為「人」(anim)的社會和道德地位。Marind人對於森林物種實踐出一種「節制的照顧」(restrained care),意味著他們尊重森林物種作為自由的個體所擁有的自主性和野性,因而採取最小限度的干預策略以促進森林的豐餘。

  因此,油棕樹無法被Marind人接受為跨物種親屬,主要歸因於油棕作為單一經濟作物的種植排擠了其他植物的生長,同時油棕種植所需的灌溉、肥料和藥劑的使用造成水源和土壤的污染,更導致當地人將油棕視為「自私」、「貪婪」而且無法與其他生物共享肌膚和濕潤的物種。此外,油棕種植園的土地擴張、外來者的移入和外來食品的引入的相互關聯,更進一步破壞了Marind人以西米為主食和採集狩獵的傳統生計模式。作者也強調,油棕完全由人類控制的種植模式也違反了Marind人與植物之間節制的照顧實踐,因而也意味著油棕在倫理及道德層面違背了Marind人的價值觀。

  Sophie Chao本書值得關注的一大亮點在於,她指出油棕與Marind人之間充滿暴力、衝突和毀滅性的關係,來批判過去多物種研究偏向共生、互惠或共同演化關係的不足之處。透過人類學的視角,作者對人類與植物之間愛、關懷與尊重的關係提出了更為細膩的思考,尤其是面對「拒絕擁抱」的油棕樹時,當地人試圖在破壞中尋找共同生存與重建關係的可能性。她強調,跨物種的互動不總是和諧的,甚至多物種的研究不應該只關注物種間直接互動的面向,也需要考量缺席和不可觸及的物種,如何依舊構成當地人的推測和想像。

  本書最後的兩章開始轉向討論絕望與希望之間的拉扯,從油棕園所形塑出的「時間停滯」和絕望感,探討Marind原住民在集體經歷「被油棕吞噬」的夢境中促成人們新的團結、抵抗和希望的形式。Sophie Chao的書寫落腳在Marind原住民的時空觀和夢境的敘事,進一步指出abu-abu詭譎、灰暗的氛圍如何全面滲入現實與想像的領域。除了上述談及油棕和西米棕櫚的對立之外,作者對於油棕種植園一併帶來的塑料、加工食品、紀念碑、地圖繪製和惡夢等,都值得讀者自身去體會作者細膩的敘述與分析,並從中體驗Marind人如何以創造性的方式持續地理解、抵抗並重塑自身與世界的關係,尋找在生態瓦解的時代中「生成」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