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曉珞

國立臺灣大學人類學系博士候選人

  

  在菲律賓北部的Cordillera山區，一種形制獨特的斧頭長久以來陪伴著當地原住民各族的日常生活與儀式實踐，它的形狀具有凹形或直形的刃口，其中一端向後延伸出細長的刀刃（圖1）。它出現在田間、林間與房舍間，也出現在男孩成年禮與重要儀式之中，今日它成為博物館展櫃中引人注目的展品，甚至在線上遊戲和美國影集中出現。這樣的物件不只是一項工具，更是理解族群歷史與社會關係的入口。然而，當這種斧頭走出地方社群，被命名、被分類、被影像捕捉與再現時，它的意義卻開始被改寫，甚至簡化為獵首的象徵。本文試圖從此一物件的詮釋歷程出發，檢視外部如何透過翻譯、分類與傳播的過程，重塑了原住民族物件的意義，也述及當地族人與研究者如何透過博物館發聲與族群知識的重建，重新掌握對自身文物的詮釋權。

  

圖1　形式獨特的gaman斧頭，當代Ifugao鐵匠製作。

（圖片來源：楊曉珞攝，2022/9/2）

  

  此一獨特形制的斧頭為Cordillera山區人群獨有，唯外型略有不同，北部生產的斧頭細長，刃口彎曲，南部的斧頭較寬，刃口平直。當地人以類似的名稱去稱呼它：aliwa/gaman（Itneg人）、aliwa（Isneg人）、aliwa /sawit/sin awit（Kalinga人）、sinawit/kaman/pinong/pinangas（Bontok人）、gaman（Ifugao人）、wasay（Kankanaey人）、guwasay（Ibaloi人），而鄰近Cordillera山區的平地非原住民也有這樣的斧頭：aliwa/wasay（Ilocano人）、bunang（Ibanag人）。從類似名稱的斧頭可以看到Cordillera山區人群彼此之間、甚至與低地長期維持貿易關係，物質文化透過交易傳播而流動。雖然這種獨特形狀的斧頭如何出現或初時是否由島外輸入已無法追溯，從Jenks（1905）和Cole（1922）的民族誌資料中可知，這種斧頭是由在地工匠所鍛造。

  這種斧頭最早的書面紀錄出現於19世紀西班牙殖民菲律賓期間，神父們和探險家記錄或者手繪了Cordillera山區高地人的斧頭aliua/aliwa/ligua，按照西班牙人對這種形狀古怪的斧頭充滿臆測的文字描述，當時的菲律賓畫家Jose Honorato Lozano以想像畫出了Mayoyao的Ifugao人扛著斧頭、斧頭上插著人頭的畫作（Tan 2020, 2022; Scott 1994; Cariño 2002）。20世紀初美國動物學家、官員、作家兼攝影師Dean C. Worcester（1906）拍下並記錄了該斧頭的樣貌與功能，男性在戰鬥時作為武器，男性權力人物穿著正裝時佩帶它（圖2），這種斧頭亦用來剁肉，或用於修飾毛髮、割包皮，Isneg婦女則使用同樣形制但較小的斧頭iko，用於收割稻米和其他日常用途，不用時插在頭上的頭巾中。美國人類學者Fay-Cooper Cole（1915, 1922）則提到，Tinguian人（此一稱呼包含Itneg人與部分Kalinga人）的斧頭主要是作為武器，但它的用途絕不僅限於戰鬥，也用於建造房屋和圍欄、切肉、收割和砍伐林產品以及許多其他用途，此外，在Tinguian神話中，神靈Kaboniyan的形象便是手持一把巨大的斧頭，巨人Bisangolan用這種斧頭阻止河水氾濫，傳說人物Ingiwan則騎著這種斧頭跨越大海，¹神話中多次出現斧頭作為神靈與英雄的標誌性器物，可見這種工具在Tinguian人的生活中極具存在感與實用性，甚至成為神話人物賦予力量的象徵。

  

圖2　20世紀初Dean C. Worcester拍攝的Ifugao男子、Bontok男子、Tingian男子（自左而右），照片中可見右邊二人均攜帶斧頭。

（圖片來源：翻攝自Worcester 1906: PLATE XI）

  

  此一被稱為aliwa等名稱的斧頭，在翻譯過程中，當地名稱被抹除，轉而被標籤為 “head axe”（獵首斧）、“battle axe”（戰斧），以獵首或戰鬥的功能去命名，無論是書面紀錄或博物館藏品說明，都著重其作為武器的用途（例如美國C. E. Smith Anthropology Museum的菲律賓斧頭藏品介紹幾乎都在談獵首，或是美國Smithsonian National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收藏的一批Cordillera斧頭藏品均只標示head axe而無當地名稱）²。“head axe” 這名稱顯然來自當時美國人對於Cordillera山區高地人群的普遍認知，在許多書面資料中這些高地人都直接被稱為「獵首者」（headhunter）。³美國統治菲律賓期間，head axe曾被禁止攜帶與使用，禁令可能源自英文名稱head axe使其被視為「獵首武器」，與獵首一起被禁止。這樣的標籤不僅將這種日常多功能工具簡化為獵首暴力的象徵，也使其原本的文化脈絡被去除，並強化了殖民者對山區原住民族野蠻形象的治理話語。如此的命名與政策不僅加強了該斧頭與「原始暴力」的連結，也間接影響其後在民間生活中的可見度與功能轉變。

  在當代，head axe這個命名依然對該斧頭的社會生命造成深遠影響。即便菲律賓政府沒有禁止使用，這類斧頭如今已不再被用於日常農耕或家務勞動，博物館藏品均為早期收藏的物件。筆者向Ifugao鐵匠訂製這款斧頭時，鐵匠說這種斧頭與長矛平常不會製作、販售，但確實有人會訂製（圖3），在儀式中使用，或是當作祝賀、紀念禮物送給軍人或警察。這樣的轉變顯示「獵首斧／head axe」這個標籤不僅延續了這種斧頭與男性勇武、戰爭、權力的連結，也讓它漸漸與常民生活脫節，因命名與歷史情境的疊加，它從一件生活工具轉變為一種展演性質的、具有象徵資本的禮贈品。

  

圖3　照片中兩種傳統鐵器，左邊gaman（Ifugao斧頭）因被命名head axe（獵首斧）而被賦予特定象徵，從而今日不再於日常使用，右邊的gamulang（Ifugao摘穗刀）則直到今日依然在農務中使用。

（圖片來源：楊曉珞攝，2022/9/2）

  

  此外，由於這種斧頭的特殊外型以及「獵首武器」的傳聞，它以 “headhunter axe”、“headhunting axe” 之名傳播，直接與獵首畫上連結，被國外網路名人形容為「最粗殘的搏鬥武器」、「最邪惡的斧頭」，甚至實際示範如何以此斧頭劈砍假人頭、殭屍頭顱、牛頭骨等（圖4）。這種斧頭與獵首的關係也使它被線上遊戲State of Decay當作headhunting axe取材，成為遊戲中的武器Igorot axe（圖5）。美國影集Star Wars Ahsoka第六集中，在一個遠得要命（far, far away）銀河裡的Peridea星球上，外星土匪領袖竟使用這款斧頭（圖6）。這些影像強調斧頭的暴力用途，將它與獵首聯繫起來，並使其看起來像是來自一個野蠻的、遙遠的、神秘的世界。在這樣的呈現中，這些斧頭不僅是獵首工具，更被賦予了原始與異域的象徵意涵。

  

圖4　西方國家的網路頻道主介紹並示範headhunter’s axe（獵首者的斧頭）、headhunting axe（獵首斧）。

（圖片來源：YouTube影片截圖⁴）

  

圖5　線上遊戲State of Decay中的Igorot axe，遊戲介紹說它又被稱為headhunting axe，取材自Kalinga的武器。

（圖片來源：State of Decay Wiki 2013）

  

圖6　Star Wars Ahsoka影集第六集中，外星土匪領袖（左一）使用的武器是菲律賓Cordillera地區的斧頭。

（圖片來源：Star Wars Ahsoka截圖，Getzinger 2023）

  

  在當代博物館研究人員、原住民研究者、歷史研究者的努力下，這種斧頭的多重用途與其真正的在地意義逐漸被重新發聲。菲律賓國家博物館（National Museum of the Philippines）、原住民族知識博物館（Museo ng Kaalamáng Katutubò）、國家博物館Cordillera地方館（NM Cordillera Regional Museum）等，均在網路發表或者出版相關書籍，詳細介紹這種斧頭的在地名稱與多重用途，不只用於出征時取得敵人首級，還用在砍樹建屋、製作木板、農務，以及在祭儀、特殊場合、聚會中殺豬和切肉，因此也是一種儀式性的象徵物；此外，更批評收藏家和早期人類學者將這種斧頭標為「獵首斧」或「戰斧」是去強調呂宋島高地人群的獵首傳統，使這些高地人群的文化被描繪為異國情調、甚至是不文明的樣貌，然而更應該被重視的是，這種斧頭展現了Cordillera高地人群在鍛造與改造鐵器等方面的高度技術與知識（Museo ng Kaalamáng Katutubò 2024; National Museum of the Philippines Ethnology Division 2020; Tan 2020, 2022）。

  Cordillera山區人群的獨特斧頭，除了出征獵首，也在農耕、建屋、烹飪、儀式犧牲、美體修容等日常生活皆有其蹤跡。早期民族誌記載早已指出這些多元使用的事實，然而，斧頭的形象卻在殖民翻譯與跨文化詮釋的過程中，逐漸被收編為暴力與男性勇武的象徵，在地使用情形則被遺忘與消音，繼而轉化了它的實際用途。物件命名不只是語言層面的翻譯問題，也反映殖民歷史、知識轉譯與文化敘事的角力，更是一種權力操作，甚且能影響物件的社會位置與文化意義。由是可以看到由文物所屬群體的族人詮釋文物的重要性，而原住民族用自己的語言稱呼、認識該文物，反思外部想像與敘事，並重新由自己詮釋，也是原民主體性重建的重要一環。

  

附註

[1]Tinguian人中的Itneg人原居住在呂宋島北部海岸，在十六、十七世紀西班牙殖民時期因受到壓力，遷移至內陸地區（Himes 1997），故仍保留與海相關的神話傳說。

[2]C. E. Smith Anthropology Museum的菲律賓斧頭藏品介紹：https://www.csueastbay.edu/museum/virtual-museum/the-philippines/arts-crafts/armory/axes.html。Smithsonian National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的菲律賓斧頭藏品可參其網頁搜尋：https://www.si.edu/。以上檢索日期均為2025年4月18日。

[3]例如Willcox（1912）的The Head Hunters of Northern Luzon、Newell（2007）的Headhunters' Encounter with God: An Ifugao Adventure等，這些書名都直接以headhunter稱之。

[4]左上與右上影片：https://www.youtube.com/watch?v=jVoEu_onyNA。左下影片：https://www.youtube.com/watch?v=MPz7eH_gu8g。右下影片：https://www.youtube.com/watch?v=NIft8eGUPes&t=50s。檢閱日期均為2025年4月11日。

  

引用書目

Cariño, José Maria A.

2002　José Honorato Lozano: Filipinas 1847. Manila : Ars Mundi.

C. E. Smith Anthropology Museum

N. D.　Axes-Philippines. Virtual Museum, C. E. Smith Anthropology Museum, https://www.csueastbay.edu/museum/virtual-museum/the-philippines/arts-crafts/armory/axes.html, accessed April 18, 2025.

Cole, Fay-Cooper

1915　Traditions of the Tinguian: A Study in Philippine Folk-lore.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https://www.gutenberg.org/files/12545/12545-h/12545-h.htm, accessed April 10, 2025.

1922　The Tinguian-Social, Religious, and Economic Life of a Philippine Tribe.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https://www.gutenberg.org/files/12849/12849-h/12849-h.htm#d0e 9058, accessed April 10, 2025.

Getzinger, Jennifer

2023　Star Wars Ahsoka-Part Six: Far, Far Away. 49 minutes. California: Lucasfilm.

Himes, R. S.

1997　Reconstructions in Kalinga-Itneg. Oceanic Linguistics 36(1): 102-134.

Jenks, Albert Ernest

1905　The Bontoc Igorot.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https://www.gutenberg.org/files/3308/ 3308-h/3308-h.htm, accessed April 10, 2025.

Museo ng Kaalamáng Katutubò

2024　Multi-purpose aliwá. https://www.facebook.com/share/p/1DpMvzN7vw/?, accessed April 11, 2025.

National Museum of the Philippines Ethnology Division

2020　Northern Luzon Weaponry from National Ethnographic Collection. https://www.facebook.com/share/p/1Bfa8cA9VE/?, accessed April 11, 2025.

Newell, Len

2007　Headhunters’ Encounter with God: An Ifugao Adventure. Lincoln, NE: iUniverse.

Scott, William Henry

1994　Barangay: Sixteenth-Century Philippine Culture and Society. Quezon City: Ateneo de Manila University Press.

Smithsonian National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

N. D.　Smithsonian website. https://www.si.edu/ accessed April 18, 2025.

State of Decay Wiki

2013　Igorot Axe. https://stateofdecay.fandom.com/wiki/Igorot_Axe, accessed April 11, 2025.

Tan, Narciso C.

2020　Highland Contrivances: Weapons of the Northern Luzon Cordillera and Caraballo Mountain. In A Warrior's Armament and Ornament: The Edwin Bautista Collection of Philippine Bladed Weapons. Corazon S. Alvina, ed. Mandaluyong City: Museo ng Kaalamáng Katutubò.

2022　Púgot: Head Taking, Ritual Cannibalism, and Human Sacrifice in the Philippines. Quezon City: Vibal Foundation, Inc.

Willcox, Cornélis de Witt

1912　The Head Hunters of Northern Luzon : From Ifugao to Kalinga, a Ride through the Mountains of Northern Luzon, with an Appendix on the Independence of the Philippines. Kansas City, Mo.: Franklin Hudson publishing co.

Worcester, Dean C.

1906　The Non-Christian Tribes of Northern Luzon. The Philippine Journal of Science 1 (8): 791-8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