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貞蕙 Yaway Suyang

國立東華大學原住民族發展中心計畫助理

  

  位於秘魯利馬的拉科博物館（Museo Larco）展示了前哥倫布時期（pre-Columbian）各個文明的藝術作品，其中包含了來自莫切文明（Moche）著名的「情色收藏」，吸引眾多遊客前來一睹風采，也引發了許多關於莫切社會的好奇與困惑。究竟這些出土陶器為什麼會被稱為「情色收藏」，它們意味著什麼？眾人又該如何理解它們的內涵？

  首先，「情色」的界定顯然沒有單一定義，儘管這些字詞看似與性有關，但對於不同的觀者而言，它們帶來了截然不同的意義。因此，關於「情色」或「性」的描述和分類可能更多地取決於策展人的主張和觀者的個人判斷，或許就如該館創辦人拉斐爾．拉科（Rafael Larco Hoyle）所言：

  

它們涉及了秘魯考古學的一個面向來作為參考，我讓觀者自由地得出自己的結論。

  

  莫切文明約在西元元年至西元八世紀間在秘魯北部海岸蓬勃發展，成為祕魯歷史上最重要的文明之一（圖1），就其大量出土的細緻陶器而言，可以想見莫切文明的複雜程度。走進該館Galería Erótica（情色藝廊）展區（圖2），雲雨歡情的場景隨即迎面而來，滿目琳琅的莫切陶器大膽煽情地描繪了動物、人類、骷髏及神靈的身體、性器與各式性活動，它們具有鮮明色彩、特殊的拱形手柄結構以及生動活潑的意象，從中我們也能發現，來自不同世界的生物能夠彼此互動、產生聯繫，這些陶器的身體表現似乎被概念化成一個能量不斷轉化的過程。

  

圖1　秘魯考古文化年代表：莫切文明約西元元年至西元八世紀間在秘魯北部海岸蓬勃發展。

（圖片來源：潘貞蕙Yaway Suyang攝，2023/11/14）

  

圖2　秘魯拉科博物館Galería Erótica展區。

（圖片來源：潘貞蕙Yaway Suyang攝，2023/11/14）

  

  在莫切陶器所塑造出的性場景中，可以觀察到幾個顯著的特點：舉例而言，巨大誇誕或擬人化的性器表現（圖3、圖4）可能是性能力和氣概的具體展現。再者，除了人類的性互動（圖5）以外，在這些藏品中也能看見非塵世的性活動，比如一具住在冥界的骷髏（圖6）仍然保持著性活躍的狀態，也許說明了生命能量不單跨越俗世，還能對其他世界造成影響，促進所有物種的繁衍生息。然而，雖然莫切陶器中的男性多被刻畫成授精者，女性常被描繪成接受者，其中也有一些容器同時出現了兩種性徵（圖7）。有趣的是，不少莫切陶器無疑呈現了同性性行為或是性別的不確定性，從這個角度來看，莫切社會中的性別圖像很有可能允許了更多的自由度和靈活性。

  

圖3　莫切陶器：巨大誇誕的性器表現

（圖片來源：潘貞蕙Yaway Suyang攝，2023/11/14）

  

圖4　莫切陶器：擬人化的男性陽具

（圖片來源：潘貞蕙Yaway Suyang攝，2023/11/14）

  

圖5　莫切陶器：人類的性互動

（圖片來源：潘貞蕙Yaway Suyang攝，2023/11/14）

  

圖6　莫切陶器：非塵世的性活動

（圖片來源：潘貞蕙Yaway Suyang攝，2023/11/14）

  

圖7　莫切陶器：同時具有男女性徵的容器

（圖片來源：潘貞蕙Yaway Suyang攝，2023/11/14）

  

  此外，這些莫切陶器多在墓葬遺址中被發掘，即便它們具有中空內室和特別孔口可能用以盛裝液體，卻沒有實質證據說明它們除了作為隨葬品之外也同時具備日常生活或儀式實踐的功能性。事實上，關於莫切陶器的用途，學界已累積不少研究和討論，但值得玩味的是，容器的形制外觀和可能的功能有關，我們仍可從使用者的感知和視角出發，持續探索莫切圖像中的象徵意義和社會關係，或許就能慢慢喚醒這些來自遠古的訊息。

  不同於現代觀念，情慾流動和露骨展現對於莫切社會而言顯然並非不恰當，反之，這些豐富的隱喻指向了更為廣泛的安地斯（Andes）世界觀。莫切文明對「性」的定義可能異於今日，而「性器」的結合或許喻示著這是除了性別（生殖）以外的，關於三維世界的相互交纏和深刻連結。也許就如展示內容所述：

  

泉水自山脈流淌，土地因水而滋潤，它們的相遇就如同男人和女人的擁抱，女人將自己鋪開，等待接受男人的雄性種子，就像一塊等待結滿果實的肥地，過去和現在的所有，都是生命的循環。

  

  在莫切文明的社會裡，性活動代表著生命的力量，而這股力量不只發散在今世，也運作於來生，其強調的是生者與亡者之間的迴路、生命週期的再生，以及各個世界的結合。於此，這些陶器映射出莫切社會信仰觀念的二元表達，即生命的形成是透過兩股相反的力量逢遇和互補，講述的是生命不斷衍續的過程。在此意義上，亦有學者從許多考古證據上推測，莫切陶器的「性」表現可能象徵著人類的生命力和土地的肥沃。此外，該館策展人Giannina Bardales（圖8）也向筆者提及，古代秘魯的多個文明共享著類似的生命哲學（安地斯的信仰觀點），意即在莫切社會的認知裡，生命有三種維度，上層世界（天界）、中層世界（人界）以及下層世界（冥界），三個世界在時間和空間上彼此連結，世界的能量在這三個生命維度中不斷流轉。這也說明了，在中層世界，人類必須孕育新的一代；在下層世界，養活人類的農作物必須生根發芽；在上層世界，神靈必須永遠保持結合，以使新的生命繼續循環，讓永恆回歸成為可能。

  

圖8　筆者拜訪該館策展人Giannina Bardales

（圖片來源：潘貞蕙Yaway Suyang攝，2023/11/14）

  

  顯然，從莫切陶器中我們難以完全理解莫切社會對於「性」的看法，而當代的文化造就、社會習俗、道德框架和宗教信仰也可能影響眾人看待這些器物的見解。無論如何，莫切陶器為眾人打開了一扇窗口，讓我們看見莫切文明關於情慾的開創觀點和生活圖景。

  值得一提的是，拉科博物館甚至在2022年推陳出新地舉辦了一個名為 “Touch your Ancestors’ Balls” 的活動（圖9），邀請大眾進到博物館中親手「觸摸」撩人的莫切陶器，此舉不僅在教育推廣上有著新穎的創意發想，增加了公眾對於這批藏品的理解，也為他們提供了絕無僅有的特別體驗。此外，這項活動更開啟了物質遺產與社會群眾之間對話的可能性，讓古老典藏在當代世界展現深遠意義。

  

圖9　2022年拉科博物館辦理的 “Touch your Ancestors’ Balls” 活動

（圖片來源：https://www.facebook.com/watch/?v= 943043109716137，2024年6月3日上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