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世忠

國立臺灣大學人類學系兼任教授

  

出版者：晨星出版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2023年11月

ISBN：978-626-320-646-5

  

  

  人類學者兼博物館長官外加詩人身分，卑南族學者林志興Agilasay Pakawyan近日出版《族韻鄉情》詩集，可為專業推介，也是日常良品。筆者喜歡拿筆論事，尤其是事關生活諸等足以影響文化之點滴。以前也評過詩作二回，一為多人詩品專著，二十年前的〈如古香如今痛 疼疼原生命─《臺灣原住民族漢語文學選集》論評之一：詩歌卷〉（謝世忠 2003：137-140），這文今日回看，有感文謅謅，也就是自己也跳入吟唸幾分。另一為在《原住民族文獻》「新書視窗」專欄中寫的《山棕 月影 太陽 迴旋─卜袞玉山的回音》（Asik. Kaihaninguas buan. Vali. Panhaizuzu—is Bukun tu painsing’ avas Ludun’ saviah）主題露出之統計式簡論（謝世忠 2022：68-75），這篇自社科角度入手的另類風格，現在看還是感到怪怪，有如浪漫詩手遇到算術為證的兩不相讓。如今來到了以族以鄉為名的這新書一本，即準備以不同於謅謅文感，也不拿科學唬人的視角，試著與作者頑皮對對話。

  詩集收錄橫跨三個十年以上作品（主要有「輯一　檳榔詩稿」和「輯二　檳榔詩稿之後」二大部份，外加「附篇」的〈穿上彩虹衣〉一文），年輕一時，已成歲月，繼而資深。人類學強調異文化的參與研究，眼光開啟，四處新奇，如此或可以不至於忽略天天眼前之習以為常者。不過，這異文化想必位於遠方，寫那邊故事，就形成了學問積累的來源。然而，細看此一人類學者的詩集，其核心重點似剛好倒轉，也就是若以同心圓圖形視之，詩人的家人如母親、妻子、女兒、叔叔、堂姊妹等等總在中心點，寫她（他）們最多也最入心，其中復有點飾些許本土愛念「小鄉」卑南的心情。往外是臺東「中鄉」以及部份朋伴、學友和老師的一圈。再擴大出去即為與本族本家稍遠的「大鄉」臺灣範疇。最後才是原本人類學最心儀的外邦或異鄉種種（惟若以南島為名，其實應是「巨鄉」）。這簡單四環圈，道盡了詩人成熟年代的思維主軸，因此，他以在詩文中，以及於篇名上，各僅出現一次的「族韻鄉情」一詞為書的總代表（縱使「族韻鄉情」該首是早些年為了「都市山胞」而寫，而非自我鄉土），也就理所當然了。

  寫就82首可以公眾朗誦，也能被譜成金曲的新詩，真的就是大詩人的才氣。我們唸志興的詩作，不僅更認識這位總是「鄉」字一用再用，「灣／彎」的意念多次轉譯，加上那幅被選作各部輯間區隔的用圖，以及「同胞」呼喚常常出現的穩健作家，亦了解到越驅成熟年歲之際，族語使用頻率增高的道理。「那路彎」的彎彎，看到原住民族在曲折迂迴路，一次次不得不與國家及其所引來之大批人口和文化壓力肌力作對或放軟協力，此刻，詩的下一句必定就是「hohaiyan／喝海洋」。唯有喝得起遼海闊洋的大氣魄，才能頂得住族群的生存危機。不過，前文提過，詩集的「族」與「鄉」，嚴格來說，核心是在南王家族與卑南「小鄉」，而不是宏觀廣闊的臺灣「大鄉」，或甚至南島語族與太平洋「巨鄉」的同源遠親。但這就是特色，也才能自「檳榔詩稿」的原始統籌稱名，來獲得理解。檳榔是南臺灣植物相特色，也是文化傳統。縱使詩中僅僅出現過一次「檳榔」詞彙，它所指涉的東南臺灣風土人情，以及原住民族意象的表徵，再恰當不過了。

  鋪陳於精緻人類心情故事背後者，正是大自然的所有要素。也就是說，詩集各篇大比重呈現出山、海、溪、河、谷、洋、原野、波濤、瀑布、樹花、葉草等等大地母親賜與的資源。那是襯托，也是主位。畢竟，文化深遠情事，總與它們黏密關聯，或適用之，或啟迪之，也或者主動愛護之。此外，志興的有限篇數寫於美國或追憶維也納。那些趣味內涵，值得品味，也趨近合於前段提及之人類學異邦旨趣的提醒。那邊外國場域，同樣自然美好，人們創造文化，我們寫有之，當可回頭自視族鄉之情，在那兒在這兒的深味比較。

  如要從書中拔選出一個關鍵字眼，「愁」或有機會出頭。鄉愁，愁更愁。志興很擅長在此一圈圍內，表達對自家資源以及文化內容失落的感受。他備受矚目的幾首，有高比率與此有關，歌手寫曲者改編成譜者亦然。「醉」語的出現不算多，但，「愁」「醉」相牽，容易引人想像。惟作者理性為之，讓讀者們得以將「愁」與「醉」個別認識，它們其實分別在詩前期以及詩後期，相繼吸引到閱讀的眼光。

  考古有單作，但，人類學與博物館的專文或應說是專詩，好似讀來翻去，就是找不太著。為何？作者擁有博士學位，也在館舍擔任副主官退休，學術與展覽典藏專業貢獻非凡。只是，學術與博物館的文字書寫和詩作可否同一或者相互提攜？筆者很難斷言。不過，以詩文寫寫人類學或博物館，想必很有料，因為那些人群社會與典藏物件可以引發詩情者，當是豐富爆滿。作者或可能排於後段時間，會匯集出版一本人博專輯吧！我們很期待。志興的詩嚴肅。他基本上不是一個自我解嘲型的詩作人物，縱然其日常誇海讚口自我的即席講演，出名遠播。所以，換個新思維。寫寫人類學和博物館，或可新採俏皮諷笑語氣，它們不再是族韻鄉情，反而可能是跳到自異邦文化出發的反向同心圓模式。那麼，If one more time, could you more and more的語法詼諧，將會充沛天下，然後再引使大家笑淚盈眶地反而想念族韻鄉情的味道。如此，週始復回，外邦、巨鄉、大鄉、中鄉、小鄉，以及語族、國族、民族、家族等等，都有了詩的位置。

  

引用書目

謝世忠

2003　〈如古香如今痛 疼疼原生命─《臺灣原住民族漢語文學選集》論評之一：詩歌卷〉。《原住民教育季刊》32：137-140。

2022　〈新書視窗─《山棕　月影　太陽　迴旋─卜袞玉山的回音》（Asik. Kaihaninguas buan. Vali. Panhaizuzu—is Bukun tu painsing’ avas Ludun’ saviah）〉。《原住民族文獻》53：68-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