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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原青的人類學視角看四處原住民族歷史碑文調查紀實 文物掌故 37 2018/12

文/法撒克那墨禾

法撒克那墨禾
清華大學人類學碩士,臺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肄業)。總統府原轉會歷史小組成員,負責全國原住民族重大歷史碑文調查,專長領域為全球化與文化,臺灣原住民族移民研究,著有〈從臺灣到南非的跨國Pangcah:家,教會,族群認同,適應與發展〉(2015)。近年主要研究關懷為南非的臺灣原住民族移民文化與經濟發展。

從原青的人類學視角看四處原住民族歷史碑文調查紀實(註1)

曾經發生過的事,埋沒在深山林野中,

祖先曾經的吶喊、為生存也為家園的守護,

那一些遺跡和記憶,只有當我願意傾聽時,

才能從當代的街道與山野小徑中,發掘他們的曾經。

(筆者田野筆記 2018/9/20)

 

 

一、  前言

本文是從筆者目前在總統府原轉會歷史小組負責的研究工作。主要從事原住民重大歷史碑文的田野調查工作,針對四處歷史碑文的田野調查過程與實際現況做爬梳。筆者會依序歷史發生的年代先後,來討論七處歷史碑文的情況。分別是1.牡丹社事件(1874)、2.大豹社事件(1900)、3.威里事件(1906)、4.大分事件(1915)。歷史小組嘗試搜集整理當代族群集體記憶與認同、不義遺址的探查,亦是本小組重要工作。而為尊重原住民族各族對其歷史、文化的詮釋,藉由全面清查重要歷史事件與彙整族人之建立紀念碑意見,以符合當地族人期待空間歷史記憶與紀念方式。

二、 牡丹社事件

圖1:牡丹事件碑文。(資料來源:法撒克那墨禾攝)

進入牡丹鄉的田野時,筆者透過拜訪牡丹鄉公所,了解到這發生於1871年(清同治10年)的牡丹社事件歷史。這座位於牡丹鄉和車城鄉的歷史碑文,從2016年11月被屏東縣政府文化處拆除現有的「澄清海宇還我河山」花崗石碑文字體至今,斑駁的水泥介面時隔兩年尚未有進展。筆者透過實地訪查,看見當地原有的石門古戰場石碑文,當地牡丹鄉公所也在2014年啟用了「牡丹社事件紀念公園」。然而;當地排灣族人仍然認為,目前看似完全沒有進展的歷史碑文才是首要處理的工作。因為這座碑文原是日據昭和11年(1936)所立的,原碑文上是標示「西鄉都督遺跡紀念碑」,是紀念日本陸軍中將西鄉從道的戰功。後來到了國民政府來臺後,原碑文上的改換成「澄清海宇還我河山」。不管是日本的第一版本,或是國民政府再換上的字樣,都還是外族人對牡丹事件的觀點。目前為止族人的訪談建議,提到兩個重要的內容,一、族人期望設立一個排灣族歷史觀點的碑文,成為族人歷史教育的場域。二、新設立的碑文要有排灣族語並列中文呈現的描述內文。筆者在訪談後重回石門古戰場,又重回現存的紀念碑前,試想著牡丹社事件,如此重要的臺灣史一部分,空白的兩年沒有碑文的紀念碑,隱含著一種漢人不重視的原住民族歷史,現場既沒有臨時的說明文字,又看不見屏東縣政府列為「縣定古蹟」的實質重視度。

從筆者和牡丹鄉的排灣族訪談過程中,其實不難發現,族人希望在當地再現牡丹社事件正確的歷史碑文標誌,除了是證明與肯定祖先一百多年前的保衛家園行動。也希望外族人能明白排灣族曾發生的歷史事實。

三、 大豹社事件

圖2:忠魂碑。(資料來源:張安蕎(2016年4月11日)。大豹忠魂碑遭破壞 民籲新北市府列古蹟。自由時報。取自http://news.ltn.com.tw/news/life/breakingnews/1661306)

發生於1900年的大豹社事件,主因是日本總督府開放樟腦業進入山地開採資源,大量業者進入部落領域擁有豐富樟腦。當年6月,鄰近樟腦製造地的大豹社因工人強姦傷害部落婦女,引起族人反抗爆發衝突,總督府因此派軍鎮壓,大豹社頭目瓦旦燮促率領族人反對日人伐木製腦的「理蕃政策」,收容抗日漢人與日人展開抗日戰爭,日軍死傷慘重因此停戰(洪健榮,2013)。後來在1906年戰敗,泰雅族人被日人逼迫集體遷居到目前的桃園市復興區詩朗及志繼部落。這個歷史事件的現場,位於今日的新北市三峽區內。筆者分別前往桃園市復興鄉訪談泰雅族人、新北市三峽區公所,發現當地的泰雅青年世代,普遍對大豹社曾經的抗日歷史感到陌生,這也與該事件至今尚未有相關又明顯的歷史紀念物。現有位於三峽山區內,日軍於1920年代所建立的「忠魂碑」(臺北縣三峽鎮公所,2006),主要是紀念日本政府戰死的軍警人員。筆者訪談後感受這段歷史對於當地泰雅族人而言,是一種過去被日方極盡殲滅的悲劇,那一段集體的悲傷記憶,造就成至今很少有家中長輩,會把大豹社事件的歷史對後代述說。也因為筆者實地訪談後,多數族人認為在復興鄉及三峽區,都應該設立大豹社事件的泰雅族人觀點紀念碑文。因對當地族人而言,這是一個大規模被迫遷移家園的歷史,祖先犧牲生命的抵抗,捍衛生活領域的保衛行動。因此希望該社紀念碑文的設置,不僅喚醒當今族人對此事實,作為自身歷史文化的陌生與噤聲,也能重建族人的文化認同和自信的展現。

四、 威里事件

圖3:2018年11月5日於花蓮秀林鄉公所召開威里事件及太魯閣戰役專家諮詢會議合影。(資料來源:法撒克那墨禾提供)

此事件起源於1906年時,日本為了開採太魯閣區的樟樹,提煉樟腦油,再度進入太魯閣族的獵場區域內,此項動作再度引起太魯閣族原住民強烈不滿,集結十四社的勇士獵殺日本官兵三十六人,史稱「威里事件」(潘姵儒,2015)。此事件再度使當時總督改變懷柔的管理政策,積極準備剿討事宜。新任總督佐久間左馬太將「理番」作為任內施政重點,在1910年提出「五年理番計畫」上奏日本天皇,並奉准實施(帖喇尤道,2015)。目前該事件尚未有任何紀念碑文的遺跡,根據族人自行調查描述,事件地點太魯閣人原部落遺址,位在花蓮縣秀林鄉內的中油儲油廠現址。過去那裡曾是太魯閣人的部落,但因為日人驅趕,又受到國民政府把部落改為儲油廠,所以族人被迫遷移到現在秀林鄉佳民和景美一帶。

原轉會歷史小組也在秀林鄉公所,召開威里事件和太魯閣戰役的專家諮詢會議,邀請當地族人和鄉公所代表共同參與討論。目前族人多數共識建議有:1.希望能在威里事件原址社區設立符合太魯閣族人觀點之紀念碑與碑文,恢復該地傳統名,進而興建文化館。2.於太魯閣國家公園內的天祥重建族人期待之紀念碑與碑文。3.恢復太魯閣族傳統領域之地名名稱,包含山川、河流等地點與景物。4.編輯具有原住民族文化內容的學校教育教材。

上述四點是太魯閣族人對於自身威里事件、太魯閣戰役歷史碑文,其他相關內容的轉型正義想法與建議。因威里事件對族人而言,其最大的歷史意義是太魯閣族人於日治初期,即已聯合十四個社,共同抵禦外來者在自己的土地上掠奪資源,並堅持護衛家園。威里事件中,族人殺害腦丁和花蓮港支廳長大山十郎等25人,總共36人遭到馘首。此事件也埋下後來日軍大規模的軍事討伐-太魯閣事件。今日在太魯閣傳統領域中,日治時其大山舊名「威里」,意為蛭蟲,社名因蛭多而得地名,當時日人為紀念花蓮支廳長大山十郎,1906年將「威里」改稱為大山。今日太魯閣族人提出該地乃族人之傳統領域,指出佳民村和大山兩地名,而有後來佳山基地之稱呼,族人認為應從威里事件的歷史過程,理解太魯閣族人的傳統領域所在,藉由土地的正名和歷史碑文的設立,才能彰顯過去那一群為了捍衛家園和獵場土地的祖先們的勇氣,讓後代子孫理解本族歷史和傳統領域,當代的族人面對各種太魯閣族土地相關的權利議題時,也能秉持祖先捍衛土地的決心。

五、 大分事件

圖4:抗日英雄紀念碑。(資料來源:法撒克那墨禾提供)

該事件發生於1915年,大分是布農族郡社群進入拉庫拉庫溪流域的第一個據點,日治時代是劃分在大分社,屬於大分駐在所管轄。根據日本文獻,大分的原居地為新高郡郡大社,約1780年3戶遷到此地。大分也是在布農族的遷移史上占了很重要的位置。大分駐在所原本位於大分平台階梯中的第二階,因為布農人對日本人沒收槍枝產生反感,在1915年4月發生大分事件,駐在所被當地布農族人焚毀,後日人在此立大分事件紀念碑(徐如林、楊南郡,2010)。目前尚未有布農族人為主體的事件紀念碑。而大分駐在所建築物在二戰後,曾做為林務局護管所使用,直到1992年,被一場火災焚毀,後玉山國家公園在此建立大分研究站(趙聰義,2014)。

筆者到訪花蓮縣卓溪鄉拜訪當地族人,記得有一次到附近村落找尋相關歷史碑文,結果在一個派出所旁的停車場,發現一個很不起眼的水泥柱,仔細向前看之後,發現是一個刻上「抗日英雄紀念碑」,且上頭印有國徽圖騰的紀念碑。顯然這是國民政府來臺後所設置的,但上頭完全沒有其他訊息可以得知其內容。因此詢問族人後,多數也表示這個碑並不能代表布農族的抗日紀念。

原轉會歷史小組也在當地召開專家諮詢會議,當地鄉公所表示,布農族人近年都會在舉行布農族射耳祭時,同時會上山到大分事件現場追思並祭祖。耆老也會帶領當地幾所國小學童,上山了解大分事件遺址的歷史文化。因此,族人普遍都希望能設立布農人的大分紀念碑,鄉公所的立場,則是希望可以設立一個大分事件園區,當地鄉長更希望能邀請日本在臺單位,透過大分事件,建立彼此在歷史傷痕中和睦的工作。以下是族人初步建議:

1.  重建布農族人觀點的歷史碑文與歷史。

2.  興建事件相關的文史館或園區,幫助族人和觀光客了解地方重大歷史事件脈絡與族人觀點。

3.  調查與大分事件相關的喀西帕南事件中大屠殺事件,並著書公布之。

4.  不義遺址中卓溪鄉清水教會曾有布農族人遭到白色恐怖迫害,牽連人數頗多,應調查清楚還原歷史事實,並在該地立碑紀念。

圖5:2018年10月5日於花蓮卓溪鄉公所召開大分事件專家諮詢會議合影。(資料來源:法撒克那墨禾提供)

 

由上述四點建議來看,可見族人認為大屠殺的悲劇是當地人內心的歷史痛楚,因此更希望建置後的歷史碑文,能教育布農族的後代,明白在卓溪鄉山區曾經在一百年間發生祖先壯烈犧牲的歷史,也能讓台灣其他族群了解到,東部布農族也曾參與抗日保衛家園的行動。

六、 結語

從上述四個重大歷史事件,從排灣族的牡丹社事件、泰雅族的大豹社事件、太魯閣族的威里事件、布農族的大分事件,每一個歷史現場乘載了原住民族的共同的集體記憶,被迫遷移、族人死傷分離、家園的毀滅。四個歷史事件發生都在距今一百年左右,時間其實真的沒有想像中的遙遠。作為當代原住民青年,我和其他眾多族人可以做的,就是勇於踏入部落,觀看現場、聆聽所傳的故事。全球化裡快速的時代變遷,一百年後沒有我也沒有你。如今能夠做的,就是多付出一點留在未來的歷史中。透過挖掘更多原住民族歷史事件碑文,參與觀察當代族人對歷史的描述,使祖先過去埋藏在深山田野中的血與汗,能有機會再現於未來的世人眼中,臺灣原住民族的歷史轉型正義路上,奮勇向前的腳步聲會繼續踩踏著。


註:

(註1)本文特別感謝研究期間,總統府原轉會歷史小組召集人林素珍教授的許多建議與鼓勵,還有歷史小組的成員Marang(張鴻邦)、Amuy(彭麗芬)的協助。也感謝Cilu(陳雅憫)針對本文的閱讀校正及陳約瑟、蔡雋在筆者調查過程的陪伴與協助。




參考書目:

  帖喇尤道(2015)。從太魯閣對日戰役看傳統價值面對殖民統治,原住民族文獻,21,18-21。

  洪健榮(2013)。空間文化意象的重塑:二十世紀前期外來殖民勢力擴張下的三峽大豹社域。輔仁歷史學報,31,261-324。

  徐如林?楊南郡著(2010)。大分?塔馬荷:布農抗日雙城記。臺北:南天。

  張安蕎(2016年4月11日)。大豹忠魂碑遭破壞 民籲新北市府列古蹟。自由時報。取自http://news.ltn.com.tw/news/life/breakingnews/1661306

  焦妮娜(總編輯)(2006)。三角湧講古-臺北縣三峽鎮中小學區域課程系列(二)三峽故事地圖篇。臺北:三峽鎮公所。

  趙聰義(沙力浪‧達岌斯菲芝萊蘭)(2014)。祖居地部落。臺北:山海文化雜誌。

  潘姵儒(2015)。第八屆台日原住民族研究論壇-太魯閣族抗日戰爭史學術研討會。原教界,66,84-91。